三月二十八，凤鸣宫偏殿的灯亮了一夜。
沈蘅芜面前摊着玄鸦社的名册。
十七处据点，遍布京畿、江南、淮南、山东、湖广、河南。
每一处都记着代号、掌事人、银数和接头铺子。
青禾已抄到第三份，手腕发酸。
“太皇太后，十七处若分开拿，第一处刚动，消息就会传到第二处。”
“那就一起拿。”
沈蘅芜把名册推过去。
“抄六份，京畿、江南、淮南、山东、湖广、河南各一份。”
沈蘅芜道：“用青刃和锦衣卫送。每一路两人，分开走。密令封好，到了地方才能拆。”
“各处主事只知道自己要拿谁，不知道十七处全名单。”
青禾点头，立刻去办。
天快亮时，萧璟到了凤鸣宫。
他穿着常服，眼下发青。
名册翻到通州脚店那一页时，他停了很久。
“十七处。”
“朕登基才三个月。”
沈蘅芜道，“穆青岚经营了十七年。她挑的，都是心里有怨的人。”
“这样的人肯卖命，也最难防。”
萧璟沉默片刻。
“要下明旨吗？”
“不能。”
“明旨一出，六部先知道。朝中还有玄鸦社的人，十七处据点当天就能散。”
“那就用密敕。”
萧璟抬头。
沈蘅芜道：“你亲笔写，用小玺，不经内阁，不入起居注。事后再补录。”
萧璟没有再犹豫。
“朕来写。”
三月三十，淮安的密报送入凤鸣宫。
第四只铁匣已从广济号船坊起出。
匣中有严鹤生门生名册、肃州旧存根，以及承平二十年的兵部驿传底册。
陆明霜的人连夜送来副本。
沈蘅芜将驿传底册与刑部旧档对照，发现穆恒那道折子送入内廷后，先后在兵部、通政司、内书监留下三处转递记号。
可底册上只有经手衙门，没有具体人名。
四月初一，子时。
十七处据点，同时收网。
四月初三，各地密函陆续送入京城。
查获物件装了十九口箱子。
伪造文书模板七十九份。
操纵粮价的账目十一册。
散帖印版二十二块。
还有一本薄册，记着十七处府城每日米价涨落。
最后一页写着一句话。
何日可放帖。
青禾合上册子，指尖发冷。
“若晚半个月，淮南堤毁，粮仓起火，这些帖子就会贴满十七城。”
“到那时，百姓只会记得新帝登基后，江南没了种粮，没了粮吃。”
沈蘅芜道：“他们要的，从来不是一场乱子。”
“他们要的是让天下人觉得，萧璟坐不稳这把椅子。”
四月初五，太和殿朝会。
百官行礼后，萧璟没有立刻让人奏事。
福海捧出一卷名单。
“奉旨宣读玄鸦社案。”
一处一处念下去。
殿中许多官员的脸色都变了。
名单念完，萧璟开口。
“玄鸦社十七处据点，共拿一百七十三人。”
“查获伪造地方奏折七十九份，操纵粮价账目十一册，煽动传单印版二十二块。”
他停了一下。
“诸卿可知，七十九份伪奏折送到御前，意味着什么？”
无人敢答。
萧璟站起身。
“意味着朕会看见七十九个州县都在说，朝廷新政害民。”
“朕若信了，便会罢新政、开粮仓、重调赋税。”
“赋税一乱，粮价再涨，流民就会出来。”
“到那时，不必有人进宫行刺，大梁自己就先乱了。”
殿内跪下一片。
萧璟看向户部班列。
“正月调种，朕按户部黄册下过旨。”
“那本黄册被人改过，多出五千五百石粮。”
“若不是太皇太后将计就计，以假账引出截粮和散帖的人，朕到今日还不知道自己中了局。”
“朕今日说这些，不是要把所有失察之人都当成玄鸦同党。”
“但从今日起，谁再拿规矩遮私心，谁再拿朝廷的粮、堤、民心做买卖，朕绝不轻纵。”
邵敬堂跪在人群里，额头抵着地砖。
正月初七，他借国丧之名，请求暂缓淮南春耕拨款。
他没有参与玄鸦社。
可他确实怕新政动了户部旧账，也怕查到自己头上。
如今想来，他那一奏，差点就替穆青岚挡住了春耕调粮。
散朝后，他站在殿外很久，最后低着头离开。
同日，萧璟下旨。
重审承平二十一年穆恒通敌案。
三司连夜核验旧证。
四月十一，朝廷明旨昭告。
穆恒通敌案，系严鹤生一党伪造证据、构陷忠臣。
穆恒平反，追赠忠烈，入祀忠义祠。
穆家十九口一并除罪，准其立碑。
会审定案前，穆青岚已被移交诏狱。
狱丞在牢门外宣读旨意。
穆青岚靠着墙坐着，一直没有动。
直到“穆家十九口一并除罪”那句话落下，她才低下头。
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囚衣膝头。
她没有哭出声。
当夜，刑部将玄鸦社案的拟判送入凤鸣宫。
穆青岚主使毁堤、烧仓、伪造官文、煽动民乱，又勾连北狄旧部。
按律当处极刑。
萧璟看完拟判，来到凤鸣宫。
“祖母想如何处置？”
沈蘅芜道：“穆恒是冤死的，穆家也该平反。”
“可穆青岚做下的事，不该因为穆恒冤案就一笔勾销。”
“罪是罪，冤是冤。”
萧璟沉默许久。
“她供出了十七处据点，也交出穆恒案关键证据。”
“若免她一死，流放岭南，终身不得返京，是否合适？”
沈蘅芜看向他。
萧璟道：“不是因为她可怜。”
“是因为朝廷该让天下人知道，冤案能翻，罪行也要罚。”
沈蘅芜点头。
“就这么办。”
当夜，旨意送往诏狱。
穆青岚免死罪，流三千里，发岭南编管，终身不得返京。
玄鸦社其余涉案之人，按罪分别审理。
谁知玄鸦社刚刚平息，北方草原上一个叫"苍狼部"的势力正在统一各部，虎视眈眈觊觎大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