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六,穆青岚被秘密押入京城。
陆明霜没有让囚车走正阳门。
青布马车从西华门旁的角门入宫,绕开诏狱,直接停在凤鸣宫后殿。
后殿旧密室里,只放了一张矮案、两把椅子。
穆青岚被带进来时,手上还戴着铁镣。
她一路的发簪、袖口、鞋底都查过,后槽牙里的毒囊也已取出。
门外站着四名青刃,陆明霜守在门边。
“把铁镣去了。”
陆明霜没有立刻动。
“太皇太后,此人……”
“这里不是诏狱。”
沈蘅芜看向穆青岚。
“她若还想拿命换事,戴不戴铁镣都没用。去掉,让她把该说的话说完。”
陆明霜上前,亲手卸下铁镣。
铁镣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穆青岚揉了揉手腕,坐到椅子上。
她瘦得厉害,脸上没多少血色,腰背却挺得很直。
“你不怕我扑过去掐死你?”
“怕。”
沈蘅芜答得干脆。
“可我更想知道,穆恒的案子,到底被谁压了。”
穆青岚盯着她。
过了片刻,她笑了。
“玄鸦社收消息这么多年,你的事,我早听过。”
“乱葬岗,静水庵,浣衣局,除夕大宴。”
“你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翻了沈家的案,掀了裴家,也清了周家。”
她顿了顿。
“我原本以为,我会敬你。”
“后来才明白,你和裴兰漪没什么不同。你们都借着这座宫城掌权。”
沈蘅芜没有接这句话。
沈蘅芜道:“现在,可以说穆恒的案子了。”
穆青岚沉默片刻,才开口。
“承平十九年,严鹤生掌西北军屯转运。”
“我父亲那时任御史,查到肃州军粮出了问题。”
“三十四万石粮,运到肃州,只剩十九万。”
“严鹤生报的是路上霉坏、被盗、遇匪。可我父亲查了两年,查到那些粮根本没烂在路上。”
“粮被卖去了北狄边市,换成马匹和铁料。”
陆明霜的手按在刀柄上。
穆青岚继续道:“承平二十一年,我父亲把证据写成折子,按规矩送入内廷。”
“那道折子被压了四十天。”
“四十天后,锦衣卫进了穆家。”
“他们从书房搜出三封北狄文书,又从账房夹层里搜出两千两番银。”
“那三封文书墨迹很新。”
“番银的箱子上,还贴着户部转运司的封条。”
“我母亲当堂喊冤,没人理她。”
“三日后,我父亲死在诏狱。仵作写的是染疾,可我见到他时,他身上全是刑伤。”
穆青岚停了一下。
“穆家一十九口,男丁处斩,女眷没官。”
“我那年十七,被卖到淮安船坊做粗活。”
“永昭三年腊月,船坊失火,烧死了一个女奴。”
“户籍上写的是穆青岚。”
“从那天起,穆青岚死了。”
“活下来的,是玄鸦社。”
沈蘅芜问:“你靠什么养起玄鸦社?”
“人心。”
穆青岚道:“一开始,我只替人递消息,替人查旧账。”
“后来,找上门的人越来越多。”
“方守仁的兄长死在西北兵败里,抚恤被人层层克扣。”
“贺安年的父亲替上官顶了塌桥的罪,丢了命。”
“崔鸣鹤在礼部熬了七年,考功永远是中平,只因为压着他的人是严鹤生的门生。”
“我给他们银子,给他们消息,也给他们一个出头的机会。”
“我没有拿刀逼他们。”
沈蘅芜看着她。
“所以你就让他们毁堤烧仓?”
穆青岚没有躲。
“淮南之局,是我定的。”
“我不想占城称王,也不想让外敌打进来。”
“我要的是新帝登基后的第一道调种旨意,变成一句空话。”
“堤塌,仓烧,种子没了,六县误了春耕。”
“今年缺粮,明年出流民。朝廷开仓、加赋,江南旧族就会动,御史会参,宗室也会跟着生事。”
“我不用杀皇帝。”
“我只要让天下人觉得,新帝撑不起这个朝廷。”
她抬起头。
“我不想让大梁一夜亡国。”
“我要它从里面坏掉。”
密室里安静下来。
沈蘅芜忽然问:“严鹤生死后,你为什么还不收手?”
穆青岚的手指一顿。
“永昭十四年秋,严鹤生下狱。”
沈蘅芜道:“抄出的暗账里,有三笔西北粮道的银子,共二十六万两。”
“他认了两笔,承平年间肃州转运的那一笔,他到死都不肯认。”
“后来,他伏诛,严家按律抄没。”
“那笔银子清出来后,补了北疆两年的军饷。”
穆青岚低下头。
“我知道。”
“那年冬天,淮安就传来了消息。”
“我还叫人买过酒。”
她抬起眼,声音发紧。
“可严鹤生死了,我父亲还是通敌罪臣。”
“穆家十九口人,连块碑都没有。”
“严鹤生能死,压下折子的人为什么还能坐在朝上?”
“那四十天,到底是谁压的?”
沈蘅芜起身,走到她面前。
“穆恒是不是冤,得靠刑部正本和你手里的证据重审。”
“你犯下的罪,也不会因为穆恒冤死就一笔勾销。”
“这是两件事。”
穆青岚看着她。
“我不会拿穆恒的案子换你的命。”
沈蘅芜道:“但只要证据属实,我会重审穆恒案,把真正压案的人查出来。”
“你手里还有什么,全部交出来。”
穆青岚沉默许久,才开口。
“广济号船坊,西边第三根地梁下,埋着第四只铁匣。”
陆明霜抬起头。
“船上只有三只铁匣。”
“第四只不在船上。”
穆青岚道:“里面有严鹤生门生的名单,肃州转运的旧存根,还有承平二十年的兵部驿传底册。”
“你们要找的那道折子,经过哪些地方,底册上有记号。”
“我查了很多年,只能查到折子被人截过,却查不出最后落在谁手里。”
沈蘅芜转向陆明霜。
“立刻传信淮安。”
“起出铁匣,封住广济号。动静要小,别惊动淮安府衙。”
“是。”
陆明霜领命。
沈蘅芜推开密室门。
青禾候在外头。
“传陆归鸿。”
“刑部旧档今晚开封,永昭三年的穆恒案,不许任何人提前碰。”
青禾应声而去。
沈蘅芜回头看向穆青岚。
“在刑部正本出来前,你住凤鸣宫西厢。”
“陆明霜会派人守着。”
穆青岚问:“你不问我,想怎么死?”
“先把该查的查完。”
沈蘅芜道:“之后,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当夜,刑部旧档房封门清点。
那卷被剜去朱批的正本,终于要重见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