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第一颗石弹落下。
石弹砸在北墙外的夯土坡上,黑土炸开,滚出十几步才停下。
程曦扶着城墙,盯着关外三十架投石机。
第二颗石弹砸上城头。
垛口崩掉一角,碎砖打在弓手护额上……
下一刻,苍狼部的火炮响了。
十门炮没有齐发,而是三门一轮。
炮弹砸在城门上,声响沉闷,整段城墙都跟着发颤。
守门百户很快跑上城头。
“将军,门上铁皮还撑得住,门轴松了一寸,已经用木楔顶死。”
第三轮结束,百户脸色发白。
“右下角裂了一尺多,不能再挨几轮。”
程曦没有急着下令。
他盯着关外炮架看了片刻。
炮身短,炮架粗,木轮陷在泥地里。
敌炮能轰城门,却打不准墙上人。
“他们的炮不稳。”
程曦转身。
“把镇海炮推上来。”
炮手都是从福建水师调来轮训的老兵。
三门镇海炮沿着炮道推到北墙中段时,关外又落下两颗石弹。
孟炮长趴在炮架上,眯着眼量了许久。
第一炮偏了半丈,砸在投石机后方。
孟炮长骂了一句,命人垫高炮尾。
第二炮正中一架投石机的支腿。
木架当场断裂,横梁砸翻旁边的绞盘,操机的人四散逃开。
第三炮落进运炮的牛车旁。
牛群受惊,拖着车架乱冲,后方阵列顿时乱了。
孟炮长没有急。
每打一炮,他都重新量距,重新垫楔。
十四炮后,六架投石机散了架,三门敌炮被砸翻,剩下的炮也不敢再往前推。
城头刚有人要喊,程曦抬手压住。
“别乱。”
“他们要上来了。”
关外号角一变。
三路骑兵同时压向碧落关。
东、北、西各一路,每路约三千骑。
马背上都驮着云梯……
“弓弩手听令。”
“八十步前,不许放箭。”
苍狼骑兵冲到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骨箭先射上来,钉在垛口沙袋上。
八十步。
程曦仍没有下令。
六十步。
他挥旗。
两千弓弩手同时放箭。
前排战马接连倒下,后方骑兵收不住势,撞进乱作一团的人马里。
第二轮箭雨紧跟着压下。
西段城墙下,云梯终于搭上墙头。
“泼油!”
城中早备好的羊脂和桐油烧了一夜。
守卒用长柄铁勺往下泼油,随后火箭落下,梯子和甲衣上立刻起了火。
攻城的人从梯上跌下去,后面的人却还在往上爬。
这一轮攻势撑了不到两刻,终于退了。
但敌军没有停。
第二波攻城时,程曦看清了前排骑兵的旗号。
皮甲杂色,马匹瘦小,腰间多是短刀。
更显眼的是,他们冲阵时打着九种旧旗。
钱五盯了片刻,声音发沉。
“将军,是西边九部的人。”
程曦点头。
去年冬天,那九部被贺兰赤断了盐路,又被卡住粮路,只能低头归附。
如今,贺兰赤把他们推到碧落关下。
苍狼本部的精骑,却始终停在三里外。
黑底金狼的大旗下,有一顶青帐。
贺兰赤就在帐前。
他不急着攻城。
他在拿西九部的人命,替自己清掉草原上最后的不服。
“记下来。”
程曦对记事兵道。
“冲城的是西九部,苍狼本部在后压阵。”
“立刻送京城。”
第二波退下,第三波又上。
从卯时到申时,苍狼部换了六轮人。
箭射空三次。
油锅熬干两锅。
西段马道满是泥、血和断箭,守卒运箭时只能扶墙走。
申时过后,投石机忽然转向。
不打北墙,改砸南墙。
南墙是碧落关最矮的一段。
当年重修时,地下有暗泉,墙高只到三丈六。
石弹连续砸下,砖缝里的灰浆先松,外层砖石跟着往下掉。
酉时,南墙塌出两丈宽的缺口。
碎砖堆成斜坡。
苍狼骑兵下马,踩着砖石往上爬。
程曦从北墙赶到时,已有敌军翻进缺口。
一名守卒刚冲上去,就被逼退。
程曦拔刀迎上。
刀锋一闪,最前面那人跌回缺口外。
第二人扑来,程曦侧身挡开,短匕刺进对方肋下。
第三人持矛逼近。
程曦左肩挨了一下,反手斩断矛杆,一脚将人踹回斜坡。
他提刀站在缺口前。
“亲卫上来!”
“长枪堵口,弓手压两侧!”
八十名亲卫扑上来。
三层枪阵堵死缺口。
前排跪地,后排立枪。
敌军每往上冲一步,就有长枪从缝里刺出去。
钱五带人抬来拒马和沙袋。
沙袋垒到齐胸高时,苍狼部终于退到坡下。
天黑了。
关外号角吹出三长两短。
火把开始往敌营方向收。
程曦坐在缺口边,摘下头盔。
左臂的伤口已经止血,右手掌心磨得发红。
军中报数报到亥时。
城下留下的敌军尸首,粗算超过两千。
碧落关伤亡近八百。
程曦沉默片刻。
“名册抄两份。”
“一份送京城,一份留关内。”
子时,他亲自巡夜。
南墙缺口已经堵上木栅、沙袋和碎砖,外侧撒满铁蒺藜。
守卒围着火堆烤鞋,鞋底沾着血,烤干后又要继续上墙。
程曦走到东北角,忽然停住。
这里靠近关外干河床。
他蹲下身,把手按在城砖上。
砖是凉的。
可地下有轻微的震动。
一下。
又一下。
间隔很稳。
不是马蹄。
程曦俯身贴耳。
钱五也跟着趴下去。
过了片刻,钱五脸色变了。
“将军,是镐头声。”
白天敌军猛攻南墙,把所有人的眼睛都引了过去。
可东北角外的干河床,始终没有火把。
那里太安静了。
钱五握紧刀柄。
“他们想从地下进城?”
程曦望向关外漆黑的干河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