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曦在东北角蹲了半个时辰。
“城头照常巡夜,火把照常点。不能让关外知道我们发现了。”
他叫来老校尉杨伯常。
杨伯常在碧落关守了二十六年,早年跟过程虎。
“杨叔,关里还有多少空水缸?”
“军灶后有十来口,废酒坊里还有二十多口粗陶缸。”
“全搬来。”
程曦指向北墙和东墙内侧。
“沿墙埋下去,缸口朝上,只露一寸。缸口蒙薄皮,旁边留人听。”
杨伯常立刻明白。
“埋缸听地?”
“地下动土,声音会走土层和砖石。直接趴地上听不清,空缸能把声音收住。”
程曦顿了顿。
“这是我父亲在寒川关用过的法子。”
当夜三更,四十六口陶缸全埋进墙内。
程曦直接下令。
“从军户和百姓里挑。要下过矿井、打过河桩、挖过井的人。”
关内最后挑出十九人。
他们分区轮守,按时换缸,听见声音便记下时辰、方向和轻重。
第三日午后,程曦把地形册、听缸记录和北墙图摆到一起。
东北角的声音最清楚。
丑时到卯时最密,中间会停一刻钟,像是两批人轮换。
北墙偏西还有一条,声音更闷,离城墙更远。
东墙下则有极细的铲土声,若不是那个矿工出身的军户,旁人根本听不出来。
“三条地道。”
程曦在图上点了三处。
杨伯常看着图,眉头紧皱。
“东北这一条最快。照这个速度,再有四五日就能挖到墙脚。”
钱五握紧刀柄。
“将军,要不要往下挖,把他们堵死在地道里?”
“不能硬堵。”
程曦摇头。
“地底狭窄,我们不熟路,他们却早有准备。真在下面撞上,伤亡会更大。”
他看向南墙方向。
那里刚补上缺口,砖石和沙袋堆得很高。
杨伯常反应过来。
“他们挖地道,是想炸墙?”
“地道挖到墙脚,埋火药炸开城基。”
程曦道:“南墙的缺口是假的,北墙和东墙才是他们真正要打的地方。”
钱五急声问:“那怎么办?”
程曦拿起笔,在三条地道前方各划了一道线。
“反挖截坑。”
“比他们的地道低半尺,从侧面切过去。”
杨伯常抬头。
“截住以后呢?”
“烧。”
程曦叫来辎重百户。
“羊脂、桐油、松脂还剩多少?”
“羊脂七缸,桐油十一桶,松脂两筐。城里百姓还交了不少旧灯油。”
“全送过去。”
程曦道:“截坑底下铺草席和干柴,浸透油。上面压土,留引火口在城内。”
“等他们打通土层,地道透气后再点。”
杨伯常低下头。
“属下明白。”
三条截坑挖了两日半。
挖出的土全被运去南墙填补缺口,外头看不出城内另有动作。
三月二十,子时。
东北角的听缸里传来一声闷响。
守在旁边的军户立刻抬手。
“将军,通了!”
程曦站在城头,抬旗示意。
孟炮长守在引火口前,亲自落下火种。
片刻后,地下传出一阵闷响。
火和浓烟顺着狭窄地道往两侧冲去。
关外干河床上,先冒出一股黑烟。
紧接着,北墙偏西和东墙外也冒了烟。
地下传来混乱的叫喊。
有人从洞口爬出来,刚冲出几步,便倒在干河床上。
天亮后,地道里的烟还没散。
苍狼部派人举着白旗到洞口收人。
城头弓手拉满弓,等着程曦下令。
程曦抬手。
“让他们收。”
“他们该知道,这三条道是怎么废的。”
三里外,贺兰赤站在青帐前,沉着脸望向碧落关。
三条地道,全毁了。
那些挖道的人来自西域,懂支撑、懂通气、懂算方位。
为了让地道顺利挖成,他让西边九部连续两日攻打南墙,死了不少人。
可程曦还是发现了。
拓跋尔低声道:“首领,要不要继续攻?”
贺兰赤沉默许久。
他的探子曾报过,程虎守寒川关时,用过埋缸听地的旧法。
如今,程虎的儿子又用这法子守住了碧落关。
“先不攻。”
贺兰赤转身回帐。
“围城。”
“等粮尽,城门自然会开。”
三月二十三,苍狼部营垒向前推进到关北十里。
营地东西拉开九里。
关南三条驿路都被敌骑截住。
寒川关的三千援军行至关南四十里,被两千苍狼骑兵拦下,只能退到二十里外扎营。
程曦接连派出两拨急脚,都没能冲出封锁。
第三拨人绕山道接入黑水口,才将战报送出。
城中也开始清点粮草。
“军粮三十一万石。”
管仓老吏翻着账册。
“加上七村迁入时带来的存粮和牲畜,省着用,可撑一年零两个月。”
“柴薪呢?”
“拆掉空屋和废棚,能撑到明年秋。”
程曦点头。
“六口水井全部封管,按时取水。”
“能上城的百姓编成夫役队,搬箭、抬石、运粮,都按军中规矩发口粮。”
杨伯常看着关外连成片的营帐。
“将军,他们这是要困死我们。”
“他就是想逼我们出关。”
程曦道:“三万骑兵在平地上等着。我们只要出城,就正中他的圈套。”
“守住关,他就进不来。”
三月二十九,急报送入京城。
凤鸣宫内,沈蘅芜看完战报,又看了三张烟道图。
图上标清了三条地道的位置、截坑方位、点火时辰和烟口所在。
她许久没有说话。
“程虎的本事,他记住了。”
青禾低声问:“太皇太后,碧落关能守多久?”
沈蘅芜拿起程曦的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关可守一年,请朝廷勿以碧落关为忧。
“他守得住。”
沈蘅芜提笔写下处置建议。
“碧落关坚守不出。”
“寒川关援军原地驻守,专截粮车、扰牧道,不与苍狼主力硬拼。”
写完后,她将密折递给青禾。
“立刻送乾清宫,请皇上朱批。”
半个时辰后,萧璟的朱批送回凤鸣宫。
只有四个字。
依议速办。
沈蘅芜将北疆舆图移到案中央。
“陆明霜呢?”
“在偏殿候着。”
“叫进来。”
陆明霜进殿后,沈蘅芜指向乌兰河一带。
“贺兰赤把三万骑压到碧落关外。”
“他的王帐、粮仓和马群,却还留在后方。”
陆明霜看着地图,神色沉下来。
“暗报上说,乌兰河南岸的留守兵马只有五千。”
沈蘅芜将一张图推到她面前。
图上有一条路。
从寒川关往北,避开牧道和水泉,直通乌兰河南岸。
“青刃旧部,能调多少人?”
陆明霜看完路线,抬起头。
“五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