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四,苍狼部自碧落关外北撤。
营地拆得仓促。
壕沟没填,帐桩还留在地里,三条驿路上的截兵也先后撤走。
程曦站在城头,看着敌军往北退了半宿。
苍狼部围城三十余日,如今却连夜撤军。
他没有下令追。
敌军后队拖得很长,伤兵车和粮车混在一起,显然已经撑不住了。
可越是这样,越不能轻敌。
北撤第三日,苍狼部的口粮从每日两顿减成了一顿。
伤兵挤在车板上,掉队的人越来越多。
第四日,西九部有二百余人带着马匹离队,想往西边跑。
拓跋尔派人追回一百七十余人。
还有三十多人没能追回。
当夜,他进了王帐。
“首领,西九部有人逃了。”
贺兰赤坐在案后,没有立刻开口。
过了许久,他才问:“往哪边跑?”
“黑山方向。”
贺兰赤摆手。
“知道了。”
五月初二,苍狼部王帐重新立在青狼河北岸。
贺兰赤没有先进帐。
他先去了南岸仓区。
三座主粮仓已经烧塌,只剩焦黑的木架和散落的粮袋。
守仓栅栏被人锯断,火是从仓内烧起来的。
陆明霜那五百人,不但烧了粮,还烧掉了苍狼部最要紧的底气。
贺兰赤站了很久,才转身回帐。
帐内,管账老者已经等着。
“帐下人口,连同老幼,共二十六万四千。”
“九月落霜,十月封河。”
拓跋尔低声道:“离落霜还有一百三十日。”
贺兰赤问:“存粮还能撑多久?”
老者回道:“大部能撑到十月底,小部撑不到九月。”
“西九部此次伤亡最多,存粮也最少。往年入冬后,他们主要靠王仓接济。”
帐里没人说话。
贺兰赤抬手,将算筹推开。
“传令。”
“各部按保命定额配粮。青壮每日八两,老幼每日六两,战马草料减半。”
“母羊、母马不得私宰,违令者斩。”
“派人去乌孙、高昌、龟兹买粮。”
“带三千匹马、五千张皮子去换。”
拓跋尔领命,却还是提醒了一句。
“乌孙快马往返也要四十日。粮车最快也要九月底才能回来。”
“先去问。”
贺兰赤声音很沉。
“能买到一车,便是一车。”
五月初五,三路使者离营。
贺兰赤心里清楚,这些粮未必来得及救命。
但他必须让各部看到,他还在想办法。
五月十一,西九部的呼延达、乞伏罗带着四十多个头人进了王帐。
呼延达没有跪。
他把马鞭扔在毡上。
“首领,我要带西九部分家。”
帐内的千户都变了脸色。
呼延达盯着贺兰赤。
“攻碧落关南墙,我部出了两千二百人,死伤过半。”
“可现在最先断粮的是我们。”
乞伏罗冷声道:“我部冬天本该从王仓领三千石粮。”
“如今主仓没了,六两粮养不活孩子。”
“我们回黑山南麓,开春再来会盟。”
贺兰赤看着二人。
“黑山南麓,如今是塔塔尔部的草场。”
呼延达没接话。
乞伏罗道:“那就让我们饿死。”
贺兰赤起身,拔出腰刀。
“你说得对。”
“先饿死的,不会是我。”
帐中亲兵一拥而上。
呼延达和乞伏罗当场被斩。
其余头人脸色发白,陆续跪了下去。
贺兰赤收刀入鞘。
“分家的话,我只听这一次。”
“西九部仍按原定份额领粮,缺额从王帐私库和其余分仓补。”
“若粮食不够,就用牛羊折补。”
他扫过众人。
“从今日起,各部牲畜、马群、青壮数目,十日一报。”
“王帐再派五百亲兵,分驻各部护帐。”
没人敢反对。
当夜,各部开始登记牲畜和人口。
贺兰赤用刀压住了西九部,也把自己逼到了更紧的地方。
五月十五,碧落关的守城详报送出。
五月二十六,凤鸣宫。
青禾低声道:“太皇太后,程将军请战。”
沈蘅芜拿起折子。
程曦在折中写得很明白。
苍狼部主粮仓已毁,退军后粮草不足,西九部已有离心之势。
若碧落关出万骑,再配合寒川关三千援军北上截击,或能令苍狼部数年内无力南下。
“不打。”
沈蘅芜展开北疆舆图。
“贺兰赤现在最难压住的,不是我们,是他自己的人。”
“西九部要分家,他杀了两个头人,暂时压住了。”
“可他手里没粮,刀压得住一时,压不住整个冬天。”
她指向关外军屯、驿站和牧道。
“我们若出关追击,他就能把各部的目光重新引到大梁。”
“他不必打赢,只要截住一批粮车,抢到军马,分给各部,就能让那些人继续替他卖命。”
“到那时,他的粮荒缓了,部众也重新聚起来了。”
青禾明白过来。
“我们追出去,反倒替他解了困局。”
“正是。”
沈蘅芜提笔写下处置。
碧落关坚守不出。
青刃旧部撤回寒川关休整,不再出关。
北疆各关,不许越境挑战。
有擅出者,以违旨论。
密折送到乾清宫。
萧璟看完程曦的请战折,又看了沈蘅芜的处置折。
半个时辰后,朱批送回。
只有两句。
依议。
赐程曦金五十两,甲三副。
阵亡将士抚恤,按双例发放。
沈蘅芜将圣旨交给青禾。
“给程曦添一句话。”
青禾执笔。
“他父亲守寒川关十九年,没有一次是靠追出去赢的。”
“守住关,比杀两千人更管用。”
六月初三,圣旨送抵碧落关。
程曦跪接……
七月,苍狼部乌兰河北岸。
乌孙的使者回来了。
乌孙只肯卖八千石粮,价钱是往年的三倍,还要苍狼部先交马。
粮车最早也要九月底才能起运。
高昌那一路还没有消息。
龟兹使者回来时少了六人,只说途中遇了沙暴。
贺兰赤看完乌孙的文书,许久没有说话。
八千石粮。
二十六万人。
这点粮还在乌孙境内,根本救不了眼下的困局。
帐外传来哭声。
西九部一个千户的女儿病死了,才四岁。
贺兰赤掀开毡帘。
草还没黄,牛羊还在河边吃草。
可再过两个月,草原就要封冻。
“拓跋尔。”
“在。”
“大梁那个太皇太后,多大年纪了?”
拓跋尔迟疑了一下。
“听说,已过五十。”
贺兰赤点头。
“我用了六年,才把草原捏到一起。”
“她一把火,烧了我三个仓。”
他将乌孙的文书卷起。
“我不服。”
“我还会再来。”
同一日,京城凤鸣宫。
青禾捧着黑水口旧驿送来的暗报,快步进殿。
“太皇太后,苍狼部向乌孙购粮,乌孙只应下八千石。”
“粮车最快也要九月底才能动。”
“八千石。”
沈蘅芜放下笔。
“贺兰赤撑不到明年三月。”
沈蘅芜看向北疆舆图。
“让陆归鸿盯住。”
青禾应下。
沈蘅芜的目光停在西域方向。
贺兰赤下一次动手,未必会在碧落关外。
但他只要抢到粮,就还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