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盛五年九月,草原比往年早落了七日霜。
青狼河北岸的草一夜发白。
牛羊啃到土皮,也填不饱肚子。
十月封河。
十一月起,大雪一场接一场,草场全埋在雪下。
牲畜刨不开雪,冻死、饿死的越来越多。
腊月,王帐清点各部损失。
西九部羊群折了六成,马群折了四成多。
有个千户的帐子,原本一百七十口人,只剩九十四口。
乌孙卖来的八千石粮,九月底起运,路上遇雪,到十一月才入境。
粮分到西九部手里,只剩两百余石,不到半月就见了底。
逃散是从腊月初开始的。
起初只是三五户人家,赶着剩下的牛羊往南走,想去碧落关外的荒屯讨口吃的。
拓跋尔派人追回。
带头的三人被处死,其余人被绑在雪地里跪了一夜。
第二日,逃的人变成了三十户。
永盛六年正月初二,一个千户带着全帐两百余口,投了塔塔尔部。
贺兰赤坐在王帐里,许久没说话……
正月初五,贺兰赤叫来拓跋尔。
“你去碧落关。”
拓跋尔跪着没起。
“首领,要说什么?”
“要粮,开市。”
贺兰赤停了一下。
“求和。”
帐里的火盆炸开一声。
拓跋尔抬头:“首领,咱们还有三万骑。”
“三万骑开春连马都骑不稳。”
贺兰赤把算筹收进掌心。
“我花六年把草原各部捏到一起,不能一个冬天就散了。”
正月十一,碧落关北门外来了七骑,举着白幡。
程曦没有开关。
他让人在城头放下吊筐,只吊拓跋尔一人进城,其余六人留在关外等着。
偏厅里生着炭火。
拓跋尔的皮袄化了雪水,滴在砖上。
“程将军,我部愿意罢兵。”
程曦将他的话记下。
“罢兵不是我能定的。你随我进京,见朝廷。”
正月二十七,拓跋尔入京。
二月初二,乾清宫议和。
许谦之主张先接受苍狼部降书,再商议条款。
张之胥则认为,必须先定约束,不能让贺兰赤借机喘过气。
兵部数人请战。
“苍狼部已成疲军。此时不打,五年后还得打。”
珠帘后,沈蘅芜一直未开口。
直到户部主事殷仲山捧着旧例出列。
“陛下,边市以安边为先。苍狼部既愿罢兵,榷场关税可降至原来的三成,以示怀柔。”
萧璟看着他。
“他们围碧落关三十日,炮轰城墙,挖地道进城。如今求和,朕还要给他们降税?”
殷仲山低头道:“塞外苦寒,税重则市不通。市不通,边关难安。”
殿内有人低声附和。
珠帘轻响。
沈蘅芜开口:“殷主事,广裕茶行是你叔父的产业。”
殷仲山脸色变了。
“是臣叔父经营。”
“永盛四年冬,广裕茶行经黑水口出关两万六千斤茶砖,报的是卖给塔塔尔部。”
沈蘅芜语气平静。
“可茶砖最后到了乌兰河南岸,收货的是苍狼部王帐管账人老丘。”
“殷仲山,你说塔塔尔部两万人,一年能吃下这么多茶砖?”
殷仲山额头冒汗。
“臣不知茶行私下转卖……”
“你当然知道。”
陆归鸿从殿侧走出,递上两册账簿。
“广裕茶行的七名伙计已在诏狱画押。另有三张出关文书,盖着户部关税核验印,签名是殷主事。”
殷仲山腿一软,跪在地上。
“臣一时糊涂……”
“程曦在碧落关守了三十日,你叔父在关外卖茶砖。”
沈蘅芜道:“你今日替苍狼部求降税,不是为边关,是为自家生意。”
萧璟冷声下旨。
“殷仲山押入诏狱。广裕茶行封存,涉案之人一并拿问。”
殷仲山被带出大殿。
殿内再无人提降税之事。
散朝后,凤鸣宫定下四条和约。
其一,苍狼部部众、马群、王帐,全部北退至碧落关以北三百里。
三百里内设为空地。
其二,苍狼部不得私造、购置、藏匿火炮、火药、投石机、云梯车等攻城器械。
大梁每年遣官验查两次。
其三,碧落关、黑水口、寒川关三处榷场重开。
税率由大梁定。
茶、盐、铁按额出售,超过数额,一律不售。
其四,贺兰赤嫡长子入京受学。
二月初八,拓跋尔看到条款。
前三条,他忍着认了。
看到第四条,他直接站起身。
“这一条不成。”
“我部首领嫡长子只有十二岁。送到京城,是受学,还是送命?”
许谦之道:“朝廷不会无故伤人。”
拓跋尔冷笑。
“若有一日大梁反悔,一刀下去,我们连尸首都带不回去。”
那日谈崩。
此后几日,拓跋尔先提出用贺兰赤王弟之子代替,又提出加送三千匹马、一万张皮货。
沈蘅芜只回了两个字。
“不换。”
二月十七,拓跋尔求见沈蘅芜。
凤鸣宫外殿。
他跪在阶下。
“太皇太后,前三条我部都能答应。为何一定要一个孩子?”
沈蘅芜隔着珠帘看他。
“因为前三条都能反悔。”
拓跋尔抬头。
“可贺兰赤的长子在京城,他每一次动兵,都要先想一想这个儿子。”
拓跋尔沉默许久。
“若首领答应,朝廷能保这孩子活着?”
“给他师傅,给他衣食,让他进太学读书。”
沈蘅芜道:“他若在京中出了事,朝廷会给苍狼部交代。”
拓跋尔伏下身。
二月十九,拓跋尔的信送出关外。
三月十一,贺兰赤回信。
四条和约全部答应。
只提了一个条件。
贺兰昭入京时,乳母与两名仆从随行。
朝廷准了。
三月二十六,双方在碧落关北签约。
程曦代大梁押印。
拓跋尔代苍狼部按手印。
当日,榷场重开。
第一批盐茶出关。
苍狼部第一批马群北退。
四月十八,贺兰昭入京。
凤鸣宫内,少年穿着一身不太合体的青袍。
他很瘦,鼻梁上有一道旧疤。
到了阶前,他按草原礼节单膝跪下,右手按在胸口。
“贺兰昭,拜见大梁太皇太后。”
沈蘅芜看着他。
“你父亲让你来做什么?”
“学大梁的本事。”
“什么本事?”
“种粮,修堤,记账。”
贺兰昭抬起头。
“还有你们的火炮,和埋在城里听地的缸。”
沈蘅芜问:“你不像来当质子的人。”
“我不是质子。”
贺兰昭直直看着她。
“我父亲让我来学。学会了,我要回草原。”
沈蘅芜没有发怒。
“你今年十二?”
“十二。”
“太学宗学里,有个和你同岁的孩子。”
“当今皇长子,萧定天。”
“他身子弱,读书比你多。你去和他同班。”
贺兰昭皱眉。
“我要学修堤和粮仓。”
“修堤要算方,粮仓要记账。”
沈蘅芜道:“先把字认全。”
贺兰昭沉默片刻,重新跪下。
这一次,他用的是礼部刚教的汉礼。
动作还有些生。
“我学。”
“学完了,我要回去。”
“你二十岁那年,来问哀家一次。”
沈蘅芜道:“哀家未必放你,但会告诉你为什么。”
贺兰昭退下后,青禾低声道:“太皇太后,这孩子太硬。”
“硬才学得会。”
沈蘅芜将和约副本卷起。
“贺兰昭迟早要接位。”
“他在京城多学十年,就会知道大梁的城墙有多厚,粮仓有多少。”
“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