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末,太学宗学开春讲。
贺兰昭入京第八日,礼部便把他送进了宗学。
这日的策论题挂在讲堂前。
治国,当重武,还是当重仁?
萧定天坐在前排,案上摆着写好的三页策论。
他身子比同龄人弱些,脸色也白,写字时却很稳。
贺兰昭坐在最后一排。
礼部给他的青袍不合身,袖口卷了两道。
他没写策论,只安静坐着。
宗室子弟答完后,姚仲文点了萧定天。
萧定天起身,捧起纸。
“隋炀帝数征辽东,耗尽民力,国祚不长。文景轻徭薄赋,百姓得安,仓廪渐足。”
他顿了顿。
“仁政是根,武力是枝。根稳,枝才能长。若只靠武力立国,百姓苦,国也难久。”
姚仲文点头。
“持论平正。”
随后,他看向最后一排。
“贺兰昭,你来说。”
贺兰昭站起来,手里空空。
看着萧定天。
“我十岁时,部落东边有个小部,叫赫连部。”
“他们族长不抢人,也不掠东西。谁家没粮,他就分粮。”
“后来塔塔尔部来了八百骑,要他们每年交马。”
“赫连族长答应了。”
“第二年春天,塔塔尔部又来了。他们杀了男人,带走了女人和孩子。”
讲堂里静下来。
贺兰昭说:“赫连族长很仁,可他还是死了。”
“草原上,别人不看你仁不仁,只看你有多少马,有多少刀。”
“有刀,才有人跟你谈。没刀,说什么都没用。”
他盯着萧定天。
“你说仁政是根。那赫连部的根在哪?”
萧定天脸色白了些,还是站起身。
“你说的是部落,不是国家。”
贺兰昭问:“有什么不一样?”
“大梁有田,有仓,有城墙,有一千八百万户百姓。”
萧定天看着他。
“这些不是靠刀抢来的,是一代代人种出来、守出来的。”
“为什么大梁的粮仓能撑一年多,你们撑不过一个冬天?”
贺兰昭冷声道:“因为你们抢得多。”
“因为我们种得多。”
姚仲文敲了敲戒尺。
“够了。”
“这是策论,不是吵架。”
贺兰昭低声说了句草原话。
萧定天没听懂,却知道不是好话。
他把纸推到案边,动作大了些,三页策论落到地上。
当晚,姚仲文按规矩把事情报进凤鸣宫。
沈蘅芜看完条子,没有立刻开口。
第二日午后,萧定天和贺兰昭被叫进凤鸣宫外殿。
萧定天先到,规规矩矩行礼。
贺兰昭晚了一刻,衣领上沾着草屑,仍按草原礼节单膝跪下,右手按在胸口。
“都起来。”
沈蘅芜坐在帘后,帘子卷起一半。
“昨日的事,哀家知道了。”
两个少年都没说话。
“哀家不论谁对谁错。”
“哀家问你们一道题。”
“同一年,南边三州发大水,北边二十万敌骑已经入关。你们是主君,先救灾,还是先打仗?”
萧定天答得很快。
“先救灾。”
“为何?”
“三州百姓没粮,会逃,会乱。南边一乱,粮草送不上北边,前线也守不住。”
沈蘅芜看向贺兰昭。
贺兰昭道:“先打仗。”
“敌骑已经进关。水淹的是田,骑兵杀的是人。”
“先把敌人挡住,再回头救人。”
殿中安静下来。
沈蘅芜道:“你们都只答对一半。”
贺兰昭皱眉。
“南边要救,北边要守,不是先后做,是同一天做。”
“先算粮。”
“南边最少要多少粮,百姓才不会饿死。北边最少留多少兵,关口才不会丢。”
“算完了,再决定剩下的粮和兵往哪里补。”
萧定天问:“若两边都不够呢?”
“那就有人要少得。”
沈蘅芜道:“这才是主君最难做的事。”
“不是说一句救灾,或说一句开战。”
“是你亲口决定,哪一边少多少,谁去担这个后果。”
萧定天低下头。
沈蘅芜停了片刻。
“永昭四年冬,北狄十万骑越寒川关。那时先帝御驾亲征,京城只剩哀家。”
“京中米价上涨,世家囤粮逼宫。宫里有人往外递信,江南瑞王也在点兵。”
“前线又传来消息,说先帝中了伏击,生死不明。”
贺兰昭听得很认真。
“你们说,哀家先办哪一件?”
两个少年都答不上来。
“哀家没有先办哪一件。”
“哀家封住消息,放出先帝遇险的消息当饵。”
“世家要送女儿进宫,哀家就让她们进。查出违禁物,再顺着人往下查。”
“宋承德通敌,哀家逼他拿出二十万石粮草。”
“前线有粮,三王才敢动。三王一动,哀家才有理由收拾江南。”
沈蘅芜看着两个少年。
“这些事,都在同一个冬天。”
“主君不能只盯着一件事。”
萧定天轻声问:“太祖母,那时您怕吗?”
“怕。”
沈蘅芜答得很干脆。
“哀家怕的不是死,是怕算错。”
“算错一步,少下去的那一份,就是人命。”
她转向贺兰昭。
“你说草原上靠刀,这话没错。”
“可你父亲手里还有三万骑,为何还是派拓跋尔来求和?”
贺兰昭沉默片刻。
“因为羊冻死了。”
“因为他算过。”
沈蘅芜道:“三万骑没有粮,开春连马都骑不稳。”
“他不是没刀,是算明白了,那些刀换不来粮。”
“你父亲会算,所以他能把草原各部捏在一起六年。”
“你该学的,也是这个。”
贺兰昭没反驳。
沈蘅芜又看向萧定天。
“你说仁政是根,也没错。”
“可根想长,得有人在外头守着。”
“程虎在北疆守了十一年,江南才能修堤,淮南才能改种。”
“你书里写仁政,账册里写的是边军冻死多少人,抚恤发了多少银。”
“你若只记得仁政,不记得守边的人,将来每一封减兵的折子,都可能要别人替你送命。”
萧定天垂下眼。
“你们昨日吵的题,本就没有一个答案。”
“仁政和武力,都不能少。”
“萧定天没出过京城,贺兰昭没管过一州粮仓。你们各自只看见了一半。”
她抬手。
“从今日起,礼部每旬出一道实务题。”
“你们一起答。”
“答不上,就一起补。”
萧定天行礼退下。
贺兰昭走到门槛处,忽然回头。
“太皇太后。”
“说。”
“您今日说的,我会想。”
他说完,又行了一礼。
这一次,用的是大梁的礼。
当夜,东宫。
萧璟批完最后一本折子,福海进来禀报。
“陛下,皇长子候在外头。”
“让他进来。”
萧定天进殿时,袖口还有墨迹。
萧璟问:“你太祖母今日叫你过去了?”
“是。”
萧定天把凤鸣宫里的话说了一遍。
说到沈蘅芜如何在永昭四年同时应付前线、京城和江南时,他停了几次,像是在慢慢想明白。
萧璟一直听着。
等他说完,萧定天抬起头。
“父皇,我想看北疆的书。”
萧璟手里的朱笔停住。
“为何?”
“贺兰昭说赫连部两千人,一个冬天就没了。”
萧定天道:“我答不上他。”
“我读过很多书,却不知道草原的人冬天怎么活,也不知道他们缺粮后会做什么。”
“以后我总要和他们打交道。”
萧璟看了他许久。
“去藏书阁挑。”
“挑不到的,让福海去兵部调北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