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盛八年三月末。
萧定天那册《边务十问》,从宗学传到了礼部。
有人抄了其中几页,尤其是第二十一页里写草原继位之法的部分。
没过几日,六部都见了抄本。
四月初二早朝,翰林院编修出班。
“陛下,大皇子年少有识,心怀边务。臣请早立储君,以安朝局。”
张之胥随即附议。
他年过七旬,扶着笏板站得很稳。
“嫡长有序,储位早定,朝臣才知该向何处用心。永昭年间晋王、齐王两案,根子就在有人借储位生事。”
殿内安静下来。
兵部侍郎邢铸走出武臣班列。
他曾随军北上,在寒川关外截过苍狼部退路。
“张阁老说的是朝中的事。”
“臣只见过碧落关南墙塌开缺口时,守军拿着沙袋往里填。策论写得再好,也填不住城墙。”
他顿了顿。
“储君,总该能上马。”
没人提二皇子萧定坤。
可满殿的人都听明白了。
次日,这两句话传遍京城。
凤鸣宫内,青禾念完早朝记录,停了下来。
“请立大皇子的联名折,已有三十一个名字。”
“礼部、翰林院、都察院的人最多。张阁老那边已经备好折子,只等递上去。”
沈蘅芜翻过名册。
“邢铸那边呢?”
“兵部四人,五军都督府三人。京畿大营有两名参将没有露面,但正月起,他们同邢铸走动频繁。”
青禾又递上一页纸。
“正月,邢铸给二皇子送过一副小铁弓、一匹河曲马。内务府记的是玩器。”
“二月起,兵部主事许成安替二皇子记骑射日课,一日一页,已记了两个月。”
四月初五,萧璟到了凤鸣宫。
他带着张之胥的联名底稿,也带着一夜没睡的疲色。
“祖母。”
“朝上的事,哀家知道。”
萧璟坐在帘外,沉默许久。
“朕想立定天。”
“他是长子,读书有分寸,那册《边务十问》也不是空话。”
“可朕又不能不想邢铸的话。”
沈蘅芜没有接话。
“那你立定坤。”
沈蘅芜道。
萧璟摇头。
“定坤才六岁。”
“朕若越过长子立次子,定天往后怎么办?”
“父皇当年没有早早压住晋王、齐王,后来争到冬至祭天,死士冲上祭坛。朕不想让定天和定坤走到那一步。”
沈蘅芜看着他。
“所以你来让哀家替你定?”
萧璟低下头。
“朕想请您示下。”
“不。”
萧璟抬头。
“这道题,哀家不替你答。”
沈蘅芜将名册推到帘外。
“当年有人推三皇子,有人推四皇子。如今换了一批人,说的还是那些话。”
“哀家若替你立了储,明日他们就会知道,储位仍由凤鸣宫定。”
“到那时,他们不找你,都会来找哀家。”
“你这个皇帝,还怎么坐?”
萧璟捏住名册一角。
“那朕该怎么做?”
“先看人。”
“这上头记着两边的往来、送礼、递话和日期。谁是真为国本担忧,谁是借皇子结党,你自己分。”
“看完以后,再决定。”
萧璟起身行礼。
“朕明白了。”
四月初六夜。
乾清宫的蜡烛换了三回。
萧璟将名册、内务府礼单、兵部调令都摊在案上。
萧璟看了一夜。
张之胥怕朝局乱。
邢铸怕军中永远只能听户部和文官的话。
他们都有自己的道理。
可他们都把手伸到了两个孩子身上。
天亮时,萧璟合上名册。
四月初八早朝。
张之胥的联名折递了上来。
福海念完名单,邢铸站在武臣列首,没有低头。
萧璟先看向张之胥。
“张阁老说,早立储位,朝中便无二心。”
“朕问你,永昭年间,东宫已立多年,晋王为何还能起事?”
张之胥跪下。
“陛下,臣不是这个意思……”
“朕知道。”
萧璟道:“立储不是符咒。储位定了,仍有人会争。真正该防的,是有人借着皇子替自己铺路。”
他又看向邢铸。
“邢侍郎说,储君要能上马。”
“这句话,朕记下了。”
邢铸拱手。
“臣不敢有别的意思。”
“你有。”
萧璟语气平静。
“正月,你给二皇子送铁弓、送马。二月,兵部主事替他记骑射日课。”
“二皇子六岁。”
“你送过去的不是弓,是让军中都知道,你站在谁那边。”
邢铸脸色发白,跪了下去。
“臣有罪。”
“念你未曾违制,朕不重罚。”
“但自今日起,兵部与京营官员不得私下向两位皇子赠物、授课、递话。再有违者,严办。”
萧璟拿起联名折。
“至于立储。”
“暂不立。”
殿内顿时乱了。
张之胥抬起头。
“陛下,国本不可久悬!”
“定天十三,定坤六岁。”
萧璟道:“一个刚把书读明白,一个连性子都还没定。”
“朕自己十六岁入朝,二十三岁接过玉玺。看过人,也吃过亏。”
“这两个孩子,朕还没看够。”
“三年后,再议储位。”
“这三年里,谁再借立储之事结党、上折、私下走动,朕绝不轻饶。”
他随即下了三道旨意。
其一,两位皇子同入宗学,同师同题。
功课、行止、骑射、身体状况,每月直呈御前。
其二,宗室与外臣不得私授两位皇子兵器、马匹、器械,不得借授课、进献之名私下往来。
内务府不得再以“玩器”混记。
其三,加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柯禹章参预机务,兼查宗学、六部与京营往来。
柯禹章出班跪下。
“臣不站边。”
“臣只按证据办事。”
散朝后,青禾将朝会记录送进凤鸣宫。
沈蘅芜从头看到尾。
看到那句“这两个孩子,朕还没看够”时,她停了片刻。
“他长大了。”
同日午后,慈宁宫。
武明月坐在廊下,看着两个孙儿。
萧定天伏在案前抄书,写一会儿便停下来歇一歇。
萧定坤在院中追木球,跑得满头是汗。
宫人已将早朝的结果告诉了她。
暂不立储。
三年后再议。
她叫人取来一只匣子。
里面有萧定天的宗学名次、太医给他开的药方,还有她写了几次又没送出去的话。
她本想带着这些去凤鸣宫。
可走到门槛前,她停住了。
当年她也曾为了萧璟去求过沈蘅芜。
沈蘅芜只告诉她一句话。
“你替儿子说一句,外头就会替你说十句。”
武明月站了片刻,转身回了殿内。
“把匣子收起来。”
“往凤鸣宫送的东西,都撤了。”
武明月知道,今日压下去的,只是第一场争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