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盛八年五月初九。
岭南急报送进京时,递折子的驿丞刚进通政司,便从马背上滑了下来。
他跑了一路,腿软得站不稳。
折子只有半页,墨迹被汗浸开了。
福海念到第三行,声音发紧。
“广欣、农林两府,自四月二十六日起突发热症。至五月初二,报死三百一十七人。至五月初六,死者一千零四十二人。”
萧璟伸手拿过折子。
十天,从三百人死到一千余人。
许谦之跪在殿中。
“广欣知府请调太医院医官南下,也请开常平仓设粥棚,收容病家。”
“粥棚不能设。”
萧璟道:“病人全挤到一处,只会死得更快。”
他顿了顿。
“开仓赈粮,煮熟后分送各坊。病家先隔开,不许聚集。”
当日午后,凤鸣宫。
沈蘅芜看完急报,让青禾翻出岭南近两年的疫报。
永盛六年是痢疾,永盛七年农林有鼠患。
都不是这般来势。
“岭南暑热重,寻常暑瘟不会十日死这么多人。”
青禾道:“太医院已点了六名医官,明日就走。院正说,或许是暑毒攻心,先用清热方子压一压。”
沈蘅芜抬眼。
“让他们先到广欣查病因,别急着下定论。”
半月后,六名医官抵达广欣。
又过数日,联名回文送到京城。
萧璟当即请沈蘅芜到乾清宫。
折子摊在案上,字迹凌乱。
“病者先寒后热,高热不退。次日胸腹起红斑,渐及四肢。红斑出全,多于第三日亡。”
“臣等遍查医书,未见相同病症。”
“六名医官中,已有两人发热。”
萧璟攥紧折子。
“连太医院的人都压不住。”
“阮清桐得去。”
沈蘅芜说完,萧璟抬头。
“吴平章年纪太大,不能再让他奔波。”
沈蘅芜道:“阮清桐随吴平章治过江南水疫。太医院里,真正办过疫症的人不多。”
萧璟沉默许久,点了头。
当夜,阮清桐提着药箱进了凤鸣宫。
他没绕弯子。
“臣请南下。”
沈蘅芜没立刻答应,问他要带多少人、带什么药、到了先做什么。
阮清桐一一答了。
沈蘅芜看着他。
“你去。”
“每三日送一次病报,写清楚病状、死数和用药。吴平章留在京里替你看方子。”
六月底,阮清桐抵达广欣。
他没有先进知府衙门,直接去了城南水东巷。
巷口横着草席,里头躺着病人,也躺着死人。
一个老妇抱着孙子坐在门边,孩子胸口的红斑连成一片,气息已经很弱。
阮清桐戴上浸过药水的布巾,蹲下查看。
他看了孩子的眼皮、舌苔,又按了按腋下。
片刻后,他起身把手泡进石灰水里。
“红斑压不退,舌上有红点,腋下还肿。”
一名医官问:“阮太医,这是什么病?”
“现在还不能断。”
阮清桐看着巷子里的人。
“但肯定不是普通暑瘟。”
当晚,他连下数道防疫令。
病重者单独安置。
发热未出斑者另设一处。
家属集中住在第三处。
三处相隔,不许互串。
各坊粮食由官府煮熟后送到门口,隔离户二十日内不得外出。
饮水改从指定井口取用,煮沸后再发。
水沟、船底积水、破罐烂缸,一律清理撒灰。
病死者当日焚化,骨灰深埋。
广欣知府乔延年看完,脸色难看。
“阮太医,分棚和清水沟,下官能办。可焚尸这条,百姓怕是要闹。”
“城西周家,老太太死后停灵七日,一家九口,如今只剩两人。”
阮清桐把笔递给他。
“你去问问那两个人,还要不要继续守灵。”
乔延年没接笔。
阮清桐道:“告示上写清楚,愿意按规矩处置遗体的,官给恤银三两,免今年丁税。若有人瞒报病死、私自停灵,全家隔离二十日,由官府送粮。”
乔延年咬牙接过笔。
第三日,城外焚化处排起了队。
七月上旬,阮清桐连试数方。
他把每个病人的脉象、斑色、用药和死生都记下来,快马送往京城。
吴平章看完后,回了一封信。
信上提到《岭南采药录》中的南星蛇草。
此草性寒,岭南民间偶有用来治热毒疮症。
“可试,但不可盲信。”
阮清桐拿到信后,翻遍广欣药铺、市舶司旧仓,只找出九两多陈货。
他没有全用。
十二名病人都已出全斑,家人点头后,他才试药。
三日后,十二人活下七个。
这个结果,比此前几副方子都好。
阮清桐立刻封方,一面继续观察,一面派人查药材产地。
答案都指向云岭。
云岭在广西深山,夏季多雨,多瘴,没有官道。
更麻烦的是,南星蛇草鲜草难存,采下后必须尽快阴干,否则数日便会腐坏。
八月初,阮清桐的急信送进凤鸣宫。
信上只有一句要紧话。
“南星蛇草可暂救命,岭南急缺,乞速采。”
沈蘅芜立刻传温叔入宫。
“你调三百人,分十队进山,每队跟两名药农。”
“传广西巡抚,调两百兵护送药棚、修通便道。”
“进山者,每人先给五两安家银。若有伤亡,家中另给三十两,免十年丁税。”
温叔抬起头。
沈蘅芜没有多说。
“内帑先拨银,不等户部。”
八月中旬,第一批人进了云岭。
九月初,第一批三百八十斤干草送抵广欣。
阮清桐亲自守在病棚里,按轻重分药。
三日后,活下来的病人明显多了。
药童捧着册子,声音发颤。
“阮太医,前头最早发病的几处村子,位置有些不对。”
阮清桐接过册子。
番禺杨村、石头岗、下窑,还有增城两处村落。
五个地方相隔不近,却都取同一条溪的水。
“溪叫什么?”
“清水溪。”
阮清桐立刻起身。
“备马,带石灰、药箱和封土的罐子。”
当日下午,他到了清水溪上游。
溪水发黄,岸边有一块新翻过的坡地,上头盖着枯枝。
阮清桐让人挖开。
两尺深处,臭气扑了出来。
坑里堆满腐烂畜尸,最上层还能看出羊骨。
药童退到一旁干呕。
阮清桐戴上布巾,用镊子从泥里挑出一块粗麻布。
布角有个残缺墨印。
他盯着那印看了片刻,又回头望向清水溪。
溪水往下游去。
流过那几个最先发病的村子,也流进广欣城外的水渠。
“把布、坑底土和溪水都封好。”
阮清桐声音发沉。
“今夜送信进京。”
“告诉太后,清水溪上游有人埋了成堆病畜。”
“这场疫症,恐怕不是老天降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