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二,古碑运抵碧落关。
钟彦辰便命人将石碑运回关内,立在校场东侧,又搭了棚子遮雨。
程曦调二十名守军日夜看守,闲人不得靠近。
他站在碑前,看着那些残缺的字。
“这字,我一个也不认得。”
钟彦辰道:“京里也没几个人认得。单成只认出两个字,一个是盟,一个是梁。”
程曦皱眉。
“本朝立国二百七十八年,这碑却比本朝还早二十多年。”
“所以这个梁,未必是大梁。”
“也可能是梁公。”
钟彦辰看向碑面。
太祖称帝前,曾任河东节度使,自称梁公。
可这只是猜测。
真要定论,还得等翰林院的人来。
八月十八,单成带着两名学者抵达碧落关。
一人是史馆检讨严崇礼,年近七十,专研前朝旧史。
另一人是国子监助教吴敬先,通晓北地旧文。
三人到关后,没有歇脚,直接进了校场。
严崇礼站在碑前,摸到第三行时,手忽然停住。
“乌桓。”
单成凑近。
“这是乌桓部的部名?”
严崇礼点头。
“前朝残卷里提过一句。乌桓曾雄于漠北,后来被北狄前身吞并。”
程曦问:“碑上写的是乌桓与梁?”
“还有河东梁公。”
严崇礼指着一处残字。
“此处虽缺了半边,但能看出是‘河东’二字。再结合年份、旧碧落川和梁公称谓,应当就是太祖未称帝时留下的盟约。”
校读持续了十一日。
严崇礼断句,吴敬先译音,单成补校残字。
八月二十九夜,碑文终于誊清。
程曦看完后,沉默许久。
碑文记载,三百年前,梁公与乌桓部大人图末罗在旧碧落川立盟。
双方以青狼河为界。
梁人不越河北牧,乌桓不越河南耕。
两边开三处市集。
梁人出茶、盐、铁器和布帛,乌桓出马匹、皮货和筋角。
双方各遣二十名子弟为质,五年一换。
若有一方违约,两边共讨。
碑末还刻着十四个参盟部落的名字。
严崇礼从旧史中找出一句记载。
“漠南六十年无兵。”
程曦抬头。
“六十年?”
“从盟约立下,到乌桓被吞并,正好六十年。”
严崇礼叹了口气。
“乌桓没了,盟约也就断了。之后漠南再起战事。”
程曦当夜写下急报。
碑文校本、拓片和旧史摘录,一并送往京城。
九月初五,凤鸣宫。
沈蘅芜看完碑文,许久没有说话。
案上那句“漠南六十年无兵”,被她的手指压着。
青禾低声道:“太皇太后,六镇的路没有走错。”
“这块碑告诉了哀家一件事。”
“草原人未必天生不守约,中原人也未必只能靠打仗守边。”
三百年前,梁公和图末罗都在乱局里求活。
他们没有空谈仁义。
他们划了河,开了市,换了人质。
于是,青狼河两岸安稳了六十年。
“哀家原以为,六镇是没人走过的新路。”
“原来不是。”
沈蘅芜将碑文推到陆归鸿面前。
“传三道令。”
“其一,碑文校本刻版,以汉文、草原文并印。碧落关、寒川关、黑水口和六镇镇口,都立碑。”
“其二,六镇学堂与寒川关太学,将此碑列入课中。梁人和草原少年都要学。”
“其三,调太祖实录、河东幕府旧牒、前朝末年边镇文书。凡与乌桓、青狼河、旧碧落川有关的,全送京城。”
陆归鸿应下。
“太皇太后是要查这盟约如何立下?”
“还要查它如何断掉。”
沈蘅芜道:“能守六十年,不代表能守六百年。前人的错,哀家也得提前看清。”
九月十一,沈蘅芜进乾清宫。
萧璟看完校本,问道:“皇祖母想借此与苍狼部重立新约?”
“不是借碑压他。”
沈蘅芜道:“是让贺兰赤知道,大梁要的不是一纸停战书。”
她取出拟好的国书。
国书提及碧落古碑与旧盟,提出以六镇和榷场为基础,与苍狼部另立新约。
盟约不设十年、二十年的期限。
但每五年核验一次市税、边界、互市和军备。
有争议,先谈,再议,不能因期满便废约起兵。
萧璟看完,沉默片刻。
“若贺兰赤不肯?”
“那便维持旧约。”
沈蘅芜道:“六镇照开,榷场照收,边军照守。”
“哀家不是求他答应。”
“只是把一条能让双方都活下去的路,摆到他面前。”
九月十四,国书用玺,送往苍狼王帐。
十月十九,碧落关急报入京。
贺兰赤收国书后,召通译将碑文读了三遍。
随后,他召集十七部头人议事两日。
王帐回书只有四个字。
可以一谈。
青禾刚松了口气,便见沈蘅芜翻到回书背面。
那上面还有一条附言。
贺兰赤愿于明年三月,亲至碧落关,与大梁太皇太后当面议约。
青禾脸色一变。
“他要亲自入关?”
“是。”
“太皇太后,苍狼王帐的首领入关,前所未有。况且您的身子……”
“身子的事,不必再提。”
沈蘅芜收起回书。
“他敢进关,哀家就敢见。”
她抬眸,声音平稳。
“但碧落关的门怎么开,谁能进,带多少人,住在哪里,都得按大梁的规矩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