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风镇开市第三日,一口铁锅砸在东市的石板上。
锅底裂开半圈,断口里全是砂眼。
一个草原汉子揪着梁商的衣领,怒声质问。
通译夹在中间,急得满头是汗。
护工兵围住两边商人,已有几人按住了刀柄。
钟彦辰赶到时,先看了一眼裂锅。
他蹲下身,用指甲刮过断口,又让书吏拿来铁锤,轻敲锅沿。
声音发闷。
“铁里夹砂,火候也不够。”
钟彦辰起身,看向被揪住的梁商,“你叫什么?”
“小的万仓,通州人。”
“锅从哪里来的?”
“通州铁作。”
“卖多少钱?”
“三张羊皮。”
钟彦辰看着他。
“关内一口次锅,最多四钱银子。三张羊皮折下来,值一两二钱。”
“你把关内卖不掉的货,拿到关外坑客?”
万仓脸色发白,半晌才跪下。
“这批锅……确实是次货。”
草原商人里顿时一阵骚动。
钟彦辰抬手,护工兵立刻将两边隔开。
“万仓卖了多少口?”
“四十三口。”
“货单、通关验票、通州铁作的凭引,全都封存。”
钟彦辰转头吩咐书吏。
“再派人去查,谁给他验的票,谁放他出的关。”
万仓瘫坐在地上。
钟彦辰让通译把话一句一句传过去。
“买过锅的人,带锅来退。原价退回羊皮,另赔一成。”
“万仓今日起逐出六镇三月,记入商籍。”
“若再犯,六镇终身禁入,货物没官。”
先前砸锅的草原汉子盯着钟彦辰,又问了一句。
“他换个名字,还能来吗?”
钟彦辰走到镇口告示牌前,接过笔。
“入市商人,留货引、来处和画像。”
“换名字可以,货引和脸换不了。”
“再被查到,按二犯处置。”
他在木牌上写下新添的市律。
——入市之人,不分梁人草原人,货真价实,一样按律。
——作假一次,退货赔一成,逐出六镇三月。
——再犯者,六镇终身禁入,货物没官。
——终身禁入者,画像立于六镇镇口。
通译刚译完,草原商人中便有人笑了。
一个年老商人走出来,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向告示牌。
通译忍着笑意说:“他说,他不认字,但记得住人脸。”
钟彦辰点头。
“那就请你们都记清楚。”
宁风镇是关外六镇的第一镇。
二月末,钟彦辰带人出关动工。
沈蘅芜给他的手谕只有一句——先井后仓,再市棚,最后学堂。
第一口井挖到十九尺才出水。
水官验过水质,确认能饮。
钟彦辰当日立界标,定下镇址。
仓墙砌到一半时,他量出厚度少了半寸,命人拆掉重砌。
匠头不服,说半寸不碍事。
钟彦辰只问了一句。
“这里要存三千石粮。仓塌一次,你担得起多少条命?”
匠头没再争辩。
七十余日后,宁风镇建成。
镇内有粮仓、市棚、客栈和学堂地基。
二十四间市棚分列东西,中间留出六丈宽的街道。
六月初二,宁风正式开市。
钟彦辰提前往碧落关、黑水口、寒川关贴出告示,又让程曦派人给草原各部送去市约。
入市不分族属,只验货、验票、纳税。
税率依市约定为三成,不加杂派。
开市第一日,草原商队来了二十一队,梁商来了三十九队。
第一笔大交易,是苍狼部一名头人用四十七张羊皮,换了十二块茶砖和两口铁锅。
那头人把铁锅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敲过锅底,才点头收下。
首日成交一百零四笔,货值两千三百余两,税银七百余两。
第二日,成交一百六十八笔。
第三日,便出了万仓的事。
可万仓被押走后,第四日进市的草原商队从二十一队涨到五十三队。
第七日,到了八十六队。
有商队从更北边赶来,走了十九日,带来狐皮、马鬃和药材。
钟彦辰将七日账册、万仓供词、市律抄本和验票文书一并封存,送往京城。
六月二十,凤鸣宫。
沈蘅芜看完案卷,目光停在最后一条市律上。
“终身禁入者,画像立于六镇镇口。”
“这条比朝廷议三个月都实在。”
她提笔批复。
“六镇律,准。”
“命通商司刻碑,汉文与草原文并刻,六镇镇口各立一座。”
写完,她又点了点万仓的案卷。
“万仓背后的通州铁作,关口验票的人,一起查。”
青禾应下。
“朝中若有人说,钟大人为了草原人罚梁商呢?”
“那就让他们看看,万仓坑的不是草原人。”
沈蘅芜道:“他坑的是宁风镇刚立起来的规矩。”
七月初,宁风镇学堂建成。
三间土屋,第一批学生十九人。
其中十一名草原少年,八名是镇上梁商的子弟。
先生姓褚,是姚仲文荐去的落第举人,先教算学,再教大梁话和市律。
七月十四,第二镇动工。
钟彦辰在奏报中又写了一件小事。
宁风镇开市满月,草原商人凑了六十七张羊皮,要给他做皮袄。
钟彦辰没收。
那些人把皮子丢下就走。
他派人按商队名册逐一追还,分毫未留。
奏报末尾只有一句。
“六镇之信,起于第三日那口铁锅。臣不敢坏规矩。”
沈蘅芜看完,笑了一下,随即压住咳意。
“钟彦辰这个户部尚书,没选错。”
七月末,宁风镇北面二十七里的荒滩上,出了件怪事。
那里原是旧商道的岔口,早已荒废。
一名苍狼部老者找羊时,脚下碰到硬物。
他扒开土,露出一角青石。
老者叫来族人,挖了半日,挖出一块断顶石碑。
石碑高六尺,倒埋在土中。
上面的字不是汉文,也不是如今草原各部通用的文字。
老者将碑文用炭描在羊皮上,送到宁风镇。
钟彦辰看不懂。
褚先生看不懂,通译也看不懂。
只有一名年老通译说,他曾在寒川关外一座旧塔的塔基上,见过相似的字。
钟彦辰当日带人赶往荒滩。
石碑被重新立起。
他命人用湿布擦净碑面,又以薄纸拓印。
两日后,六张拓片送入京城。
八月初九,凤鸣宫。
沈蘅芜将拓片铺满长案。
碑文字迹残缺,大半难辨。
可第三张拓片上,有两个字反复出现。
她不认得,却将那两个字描在素笺上。
“青禾,去请翰林院司文郎单成。”
半个时辰后,单成匆匆入宫。
他刚看到拓片,脚步便停住了。
许久后,他俯身看向那两个字,脸色一点点变白。
“太皇太后,这不是本朝文字。”
“臣认得一些。”
“这是比前朝还早的铁勒旧文。”
沈蘅芜看着他。
“念。”
单成指向那两个字。
“一个是盟。”
“另一个,是梁。”
他又看了许久,声音发紧。
“这块碑记的,是三百年前,中原与草原立下的一场盟约。”
沈蘅芜收起拓片。
“碑文原样封存,荒滩加派人手。”
“其余文字,尽快校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