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凤鸣宫的灯亮到很晚。
沈蘅芜翻完寿州仓册,又拿过程曦历年的北疆军报。
案上还压着一本碧落关围城时的粮水盘点。
青禾端着药进来,见纸上画了六个圈。
“太皇太后,这是什么?”
“六个边市镇。”
沈蘅芜指着图纸。
“都在碧落关以北、苍狼部退兵线以南。沿旧商道和水源建,先挖井,修仓,搭市棚,通驿路。”
青禾看了片刻。
“建在关外?”
她点了点最北边的一处。
“这里靠河,有水,人和马才能待得住。冬天有粮、有盐、有茶、有布,草原各部就有地方换东西。”
“他们若还是来抢呢?”
沈蘅芜合上寿州仓册。
“那就让他们自己算。”
“抢一次,能抢走一批粮。可抢完以后,明年冬天还要不要粮?还要不要盐?还要不要药?”
“贺兰赤能压住一时,压不住十年。草原里死的人多了,总会有人问他,为何不能拿羊皮和马匹换粮,非要拿人命去抢。”
八月十六,沈蘅芜召见陆归鸿。
“查三件事。”
“近十年苍狼部与九边的交易量,九边榷场实收税银,还有草原各部近十年冬季死畜的数目。”
陆归鸿领命离京。
十四日后,三册底报送进凤鸣宫。
沈蘅芜翻到第三册,许久没有说话。
“永盛五年那场大雪,苍狼部死了九万头牲畜。”
“是。”
陆归鸿道:“西九部死得更多。他们没有粮仓,雪封草场以后,牲畜活不过正月。”
“所以贺兰赤当年要打。”
沈蘅芜抬眼。
“他未必是想要城。他缺粮,部众也缺粮。饿到那一步,谁说什么都没用。”
她把六镇图纸推过去。
“六镇分三年建成,首年先修两镇。每镇三百巡防兵,不设重械,不筑城墙,只护井、仓、市棚和驿路。”
“粮不一次堆满,按季轮换。碧落关另留机动骑兵,出了事能接应。”
陆归鸿看着图纸。
“太皇太后,若苍狼部翻脸,六镇还是会吃亏。”
“会。”
沈蘅芜没有否认。
“可他们若真抢了六镇,断掉的不只是大梁的粮路,也是草原自己的活路。”
她又拿出两卷条陈。
“第二件,寒川关设太学分院,专收草原各部十二岁到十六岁的少年。学制五年,学律例、算学、水利、农事和通商规则。”
“不得接触现行军报、军图和布防。”
“第三件,设草原通商司。九边榷税、商队、货价、通行文书,全归一处核验。”
陆归鸿道:“九边不会轻易放账。”
“所以通商司第一件事,不是收税,是查账。”
九月初三,三卷条陈送进乾清宫。
当日下午,萧璟到了凤鸣宫。
他坐下后,先看六镇图纸,又翻开边学和通商司的条陈。
“皇祖母,六镇在关外,朝臣必会说这是拿银子去喂敌人。”
“他们会说得比这更难听。”
“六镇修成要六十万两,此后每年还要二十二万两。”
“你怕史书骂你散财?”
萧璟沉默了一会儿。
“孙儿怕这件事做不成。”
“若六镇空着,草原人不来,朝廷的钱白花,边军还要替它们守着。”
沈蘅芜把账册推给他。
“永盛五年,碧落关一战,军需、抚恤、修城、调兵,共花一百四十七万两。”
“六镇建成,再养四年,也差不多是一百四十八万两。”
“打一场仗,钱花了,人也死了。六镇若能让一场仗少打,账就没有白算。”
萧璟盯着账册。
“草原少年入太学分院,礼部和兵部也会反对。”
“他们怕草原少年学会本事,回去和大梁作对。”
“是。”
“可贺兰昭已经在京五年多。他记得的,是大梁的粮价、税则、驿路和算学。”
沈蘅芜道:“草原各部若有人要南下,总有人会先算粮草、算路程、算伤亡。会算账的人越多,冲动的人越少。”
萧璟翻到最后一卷。
“通商司一设,户部、礼部都要交账。”
“他们不愿交,不是因为六镇不对,是因为账一并,过去的窟窿就藏不住了。”
萧璟许久未说话。
沈蘅芜道:“条陈是哀家所议,但旨意必须你来下。”
“你已经坐了十年皇位。朝臣不能总以为你只会等哀家开口。”
萧璟抬起头。
“孙儿明白。”
九月初七,早朝。
三卷条陈发到百官手中。
殿内静了一阵,户部左侍郎邵敬堂先出列。
“陛下,臣有三问。”
“讲。”
“其一,六镇设在关外,不筑城墙,不设重械,朝廷岂不是把粮仓送到草原人眼前?”
“其二,草原少年入太学分院,若学成后为敌所用,谁来担责?”
“其三,通商司要核九边榷税,各边税则不同,贸然并账,恐怕生乱。”
邵敬堂说完,礼部、兵部和两名御史也跟着出列。
萧璟没有急着回答。
他看向许谦之。
“永盛五年碧落关之战,朝廷花了多少银子?”
许谦之出列。
“前后一百四十七万两。”
“六镇建成加四年常例支出,需要多少?”
“约一百四十八万两。”
萧璟看向邵敬堂。
“打一场仗,花的钱够六镇修成,再养四年。”
“六镇首年只修两处,粮仓按季轮换,碧落关留机动骑兵接应。它们不是空着挨打的粮仓。”
邵敬堂低头。
萧璟又道:“第二问,太学分院不授现行军机,不看军图,不入边军。姚仲文,你能否另立课程?”
姚仲文出列。
“臣可拟定课程,报礼部核准。草原生只学律例、算学、水利、农事与通商,不接触军中机密。”
萧璟点头。
“第三问。”
他拿起一份底报。
“去年九边榷场报税,比前年少了三成。边镇称苍狼北退,商队减少。”
“可黑水口和寒川关的过关车马数,比前年多了一成七,税率未改。”
“车马多了,税银反而少了。邵卿,你说这个账该不该查?”
邵敬堂额头见汗。
“该查。”
“通商司先核九边三年账目。查出亏空,谁经手谁补;查出瞒报,依律办。”
“臣遵旨。”
散朝后,青禾将朝会记录送进凤鸣宫。
沈蘅芜看到“车马多一成七,税少三成”那一句,停了停笔。
“这句是皇帝自己加的?”
“是。”
青禾道:“陛下昨夜让人调了过关底报,看到三更。”
沈蘅芜合上记录。
“他知道该先看账,再回朝臣的话了。”
九月十二,圣旨明发。
六镇分三年修建,首年先建两镇。
寒川关设太学分院。
草原通商司设正使一员、副使二员。
陆归鸿负责核验人选背景与草原往来。
正式开市前,各部须与大梁另立市约。
圣旨下达第四日,贺兰昭求见。
他进凤鸣宫前,先解下腰间短刀,交给侍卫。
入暖阁后,他按大梁礼数行礼。
“起来。”
沈蘅芜看着他。
“你进京五年多了。”
“是。”
“听说六镇和太学分院,你怎么想?”
贺兰昭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八岁那年,部落死了三千头羊。”
“我父亲当时还没有统各部。他去借粮,别人不肯借,就带人去抢。”
“抢回三百石粮,死了十一个人。”
暖阁里安静下来。
“那时我以为,草原上的规矩就是这样。”
贺兰昭抬起头。
“可我现在知道,三百石粮值多少张羊皮,也知道一支骑队出关,要带多少草料和盐。”
“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