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盛十年五月十九,銮驾进了正阳门。
沈蘅芜没有回凤鸣宫歇着。
车停在侧门,她扶着青禾下车,脚刚落地,身子便晃了一下。
软底布靴被脚肿得撑开,鞋面绷得发紧。
青禾想劝,她已经往暖阁走去。
萧璟赶到时,沈蘅芜正翻钦州带回来的盐场底册。
“皇祖母。”
“钦州盐场放盐的日子,和引票上的日子对不上。”
沈蘅芜把册子推过去。
“不是一回两回。底下书办敢这么记,是因为上头三年没人查。”
“你回去后,让户部把广南东路近两年的盐引全调出来,一张一张核。”
萧璟没有接册子。
他看着她的手。
离京数月,那双手瘦得厉害,指节泛青。
“阮清桐的信,孙儿看了。”
“他让停药,是他的本分。”
“那味药到底是什么?”
“他没有写。”
沈蘅芜合上册子。
“等他八月回京,让他自己说。”
当日下午,吴平章进了凤鸣宫。
他七十有三,走路已要内侍扶着。
进门时还想行礼,被青禾拦住。
吴平章诊了一遍,又换手诊了两遍。
许久,他才低声开口。
“太皇太后近来是否常觉手脚发凉,夜里心口发空,醒了便难再睡?”
“是。”
“咳过血吗?”
沈蘅芜看向青禾。
青禾低下头。
“德州一回,梧州两回,回京船上还有一回。”
吴平章闭了闭眼。
“脉细而虚,来去无根。旧方是臣拟的,用了十一年,臣一直以为稳妥。”
“方子稳了十一年,说明当年没错。”
沈蘅芜语气平静。
“阮清桐说,它与别的东西相冲。你可有头绪?”
吴平章垂下头。
“臣把九味药翻了三夜,一味一味对药典,还是没找出来。”
“臣老了,眼也花了。”
沈蘅芜没有安慰他。
“石斛已经停了。你先拟一张暂养方,尽量稳住脉象,等阮清桐回来再定。”
“是。”
五月到七月,凤鸣宫的灯常亮到子时。
沈蘅芜顺着钦州假引票往下查,查到广南东路盐运司,牵出七名书办、两名主事。
案卷递入乾清宫,萧璟当日批了查办。
岭南五府疫后死者名册也被调进京。
广欣报上来的数目,少了三百一十六人。
沈蘅芜在差数上圈了一笔。
“让顾闻峻派人去广欣。”
“查清楚,是漏报,还是有人压报。”
青禾私下劝过她几回。
“太皇太后,歇两日吧。”
沈蘅芜只说:“我歇了,册子还在。”
七月末,她的腿肿到膝下。
青禾每日用药汁热敷,再用布条一层层缠住。
有一回,沈蘅芜按了按小腿。
一个坑陷下去,许久才缓缓回平。
八月初七,阮清桐回京。
他在城门外递了岭南疫后善后的奏报,便急急赶往凤鸣宫。
他脸色发黄,唇上没有血色,扶着门柱缓了片刻,才进暖阁。
“臣阮清桐,回京面禀。”
沈蘅芜抬手。
“坐。”
阮清桐没动。
“臣先说药方。”
他从怀中取出油布包,里面是岭南病案和她亲手誊抄的诊录。
“太皇太后旧方中,有一味铁皮石斛,每日三钱,是当年压住寒毒余症的主药。”
“此药养阴润肺,当年用得没错。”
“十一年都没错。”
沈蘅芜道。
“对。”
阮清桐抬起头。
“错在它碰上了疫虫残毒。”
她将病案摊在案上。
“岭南热症的虫毒,入体后未必立刻发作。人退热后,体内仍会留下细末和虫卵。”
“平日看不出来,可若再用石斛这类滋润之药,虫毒便会被催动,慢慢耗人的气血。”
青禾手里的茶盏轻轻碰在托盘上。
阮清桐继续道:“臣染病退热后,也曾按旧例服过石斛。”
“第三日,喘得更重,夜里咳出的痰里带了黑丝。停药换方后,才慢慢缓过来。”
“臣又核过隔离棚中七名退热后喘咳的病人。”
“其中服过石斛的,症候都重。未服的,恢复得更快。”
“七份病案,症候都对得上。”
沈蘅芜问:“我没有去过岭南。”
阮清桐沉默片刻。
“所以臣一直在想,太皇太后何时接触过疫虫。”
“后来臣想起,去岁三月初九,荀芷兰在御膳房被拿住时,身上带着两只瓷瓶。”
青禾脸色一白。
阮清桐道:“瓶中装的是从岭南水样中提炼出的虫液。启封查验时,太皇太后亲自近看过。”
青禾攥紧袖口。
“那夜太皇太后要比对瓷瓶和岭南水样的气味。奴婢劝过,太皇太后说隔着帕子无妨。”
沈蘅芜想起来了。
那夜炭火烧得很旺。
她凑近瓶口,闻到一股腥甜味。
像腐烂的芦根。
“虫液久封,瓶口会附着细末。”
阮清桐道:“近距离吸入,便有可能入体。太皇太后之后一直服旧方,症候与岭南那几名病人也能对上。”
“臣不敢说十成十。”
“但多半,就是那一回。”
阮清桐声音低了下去。
“太皇太后体内原本就有寒毒留下的亏损,这些年又一直劳心。”
“虫毒残留遇上石斛,不会立刻夺命,却会一点点耗空气血。”
“停药后,只是不再继续加重。”
“先前耗掉的,补不回来了。”
暖阁安静下来。
沈蘅芜靠回椅背。
“还有多久?”
阮清桐没有马上答。
他跪了下去。
“三年上下。”
“臣会尽力调养,或许能再多一些。但臣不敢保证。”
青禾眼泪一下落了下来。
“奴婢那夜该把瓶子夺下来。”
“奴婢就该拦着您。”
“青禾。”
青禾咬住唇,不敢抬头。
沈蘅芜看着她。
“你拦不住我。”
“这是我的决定,不是你的错。”
青禾蹲下去,用袖子擦了擦脸。
过了许久,沈蘅芜才道:“三年,够了。”
阮清桐抬头。
“三年够做很多事。”
“新方拟好了?”
“拟好了。”
阮清桐取出方子。
“去石斛,去麦冬,加黄芪、当归、炙甘草,再用少量云岭新采的南星蛇草。”
“前三个月每日一剂,后续再看脉象调整。”
“忌什么?”
“忌熬夜,忌久坐,忌动怒,忌操心。”
沈蘅芜笑了一声。
“后头三条,你自己听着像话吗?”
阮清桐没笑。
“臣知道太皇太后未必做得到,但方子必须写。”
“写吧。”
沈蘅芜接过方子,看了一遍,递给青禾。
“收进匣子。”
她顿了顿。
“吴平章今年七十三,进太医院五十一年了。”
“臣知道。臣的针法,有一半是吴院正教的。”
“他翻了三夜方子,也没找出症结。”
“前月,他给宫人开方时,还错了一味药的剂量。是徒弟查出来的,他自己报上来的。”
“吴平章老了……”
阮清桐没有接话。
沈蘅芜将岭南病案推到她面前。
“你在疫区退热第十日,就回了隔离棚。”
“太医院里资历比你深的有九个,却没人下过棚。”
“你敢担责,也肯改旧方。”
“太医院缺的,就是这样的人。”
阮清桐低头看着病案。
“臣才三十一,资历不够。”
“哀家会向皇帝举荐你。”
“在旨意下来前,你先清太医院旧案。”
“宫中常用方、旧年误方、久拖不改的方子,全翻出来。”
“吴平章仍留太医院,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