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盛九年正月十六,刑部两份案卷送进乾清宫。
荀芷兰那一份很薄。
以疫害民,谋害太皇太后,杀人灭口,证据确凿,斩立决。
正月十二,她已在西市伏法。
穆青岚那一份却厚得多。
密信笔迹、假盐引、聂春供词、荀芷兰供词,全都指向她。
刑部原拟将人押回京城,会同三司复核后再行处置。
萧璟看完案卷,只在折子上写了四个字。
就地处置。
钦州离京三千二百里,沿路十九处驿站。
玄鸦社虽已覆灭,谁也不能保证没有漏网之人。
押解回京,反倒会生变。
刑部依旨改文,命主事沈延赶赴钦州监刑。
密旨誊抄完,沈蘅芜忽然开口。
“钦州,我亲自去。”
青禾手里的笔落在案上。
第二日早朝,张之胥率先跪了下来。
“太皇太后年过六旬,南下三千余里,春寒未退,岭南瘴气未散,此行万万不可。”
许谦之也跟着请命。
萧璟散朝后便来了凤鸣宫。
他站在暖阁门口,许久没说话。
“皇祖母,一个穆青岚,值得您亲自走这一趟?”
“值得。”
“为何?”
沈蘅芜合上账册。
“穆恒的案子,是我重审的。穆青岚的死罪,是我免的。流放钦州,也是我定的。”
“我给了她一条活路。”
“她却拿这条活路,去害岭南百姓。”
萧璟脸色发白。
“这不是您的错。”
“不是错,也是我的决定。”
沈蘅芜看着他。
“她死前,我该亲自问她一句。她害死那些人的时候,可曾想过,她父亲当年最恨的,正是滥杀无辜。”
吴平章被叫来诊脉。
他诊完两遍,才低声道:“太皇太后不宜远行。”
“我知道。”
沈蘅芜收回手。
“钦州假盐引从何处放出,岭南疫后如何善后,广欣报上来的死者数目是否属实,都要查。”
“这些事,只看京中送来的纸,查不干净。”
萧璟沉默许久,最终亲自拟旨。
太皇太后巡查岭南盐政,验看疫后善后。
銮驾从简,沿途不得铺张迎送。
顾闻峻抽调二百锦衣卫随行,昼夜护卫。
正月二十二,沈蘅芜离京。
雪虽停了,北风仍硬。
青禾把药囊、炭炉和旧褥子搬上车,又将阮清桐留下的调养方缝进袖袋。
到了德州,沈蘅芜咳了半夜。
青禾端水进去时,看见帕子上染了暗红。
“此事不必写进奏报。”
“奴婢做不到。”
青禾把帕子收好,转身便去写信。
沈蘅芜没有拦。
二月初四,车驾抵达淮安。
运河开冰后,众人改乘驿船南下。
芦花渡就在不远处。
当年,陆明霜便是在那里擒住穆青岚。
沈蘅芜没去渡口,只命人取来广济号船坊旧卷,在船舱里看了两日。
三月翻越大庾岭。
山路难行,只能换肩舆。
三日后,沈蘅芜抵达钦州。
她的腿已经肿得穿不进旧鞋,只能换上软底布靴。
可她进城后没去州衙正堂,直接去了旧狱。
穆青岚被从流人所提来,已在此处关了十日。
牢门打开时,她正坐在草席上抄户册。
灰布囚衣洗得发白,半头白发散在肩后。
她抬头看见沈蘅芜,将纸页平码在膝上。
“太皇太后到底来了。”
“你在等我。”
“等了很久。”
沈蘅芜坐到矮凳上。
沈延和狱卒站在门外,没有退开。
“我给过你机会。”
“给过。”
“你为何还要走到这一步?”
穆青岚低头看着手里的户册。
“穆恒平反那日,钦州有人念过榜文。”
“我父亲的名字洗干净了。”
“可我母亲呢?我弟弟呢?”
她抬起头,眼里没有泪。
“穆家八十六个男丁,死在诏狱和刑场。女眷没官后,我小妹被卖到南边,十一岁就死在船上。”
“严鹤生该死。”
“可真正杀他们的,不止严鹤生。”
“还有压下奏折的官,有伪造证据的人,有盖下印信的人。”
“我在钦州抄了六年户册。每抄一页,就会想起他们的名字。”
牢里静了下来。
沈蘅芜开口。
“穆恒案被压了四十天,旧档里的朱批被人剜去,伪证能送进诏狱,这些事,我都查过。”
“勘验、转递、死刑复核,我都在改。”
“改得慢,也改得不够。”
“可我不能让后来的人,再走穆恒的旧路。”
穆青岚扯了扯嘴角。
“改得再多,我娘也活不过来。”
“活不过来。”
沈蘅芜没有回避。
“可清水溪下游的一千九百二十七户,也活不过来。”
穆青岚的手一顿。
“你埋下那些陶瓮时,知道下面住着人。”
“迟赈、失察,该由朝廷担的罪,朝廷会担。”
“可你往水里投毒,害死无辜百姓,这笔命债,你也得担。”
“你恨严鹤生滥杀无辜。”
“可你做的事,和他有什么不同?”
穆青岚没有说话。
许久后,她问:“荀芷兰呢?”
“正月十二,西市。”
穆青岚闭上眼。
“她五岁时在江宁码头讨饭,我给了她一碗汤饼。”
“她跟了我十几年,一直叫我娘。”
穆青岚肩膀垮了下去。
她将抄好的户册一张张压平。
“这些户册,劳烦交给州衙。”
“少一页,后头的人就要重抄。”
沈蘅芜起身。
“明日辰时。”
“我知道。”
三月十八,天刚亮。
州衙后院设了刑场。
沈延宣读圣旨,穆青岚跪地受旨。
她没有喊冤,也没有挣扎。
毒酒端到面前时,她自己接了过去,一饮而尽。
随后,她靠着院中的老木棉坐下。
辰时三刻,仵作验明气绝。
沈蘅芜站在廊下,许久没有开口。
日头越过院墙,落在穆青岚那身灰布衣上。
她转身前,对沈延道:“不必弃市。”
“收殓后葬在钦州城外,立一块木牌,写穆氏青岚。”
“她父亲的牌位入了原籍祠堂,她不能入。”
“是。”
“还有她抄的户册,一页也不许丢。”
“下官明白。”
三月二十二,沈蘅芜改走水路北返。
四月初,船至梧州。
她腿肿得厉害,只能在驿站歇了两日。
四月初五,广欣的急信送到。
阮清桐亲笔所写。
岭南五府三十九处水源已清查三遍,无一处再有疫虫。
南星蛇草在云岭新寻到三处药地,疫后百姓也渐渐能下地劳作。
青禾读到这里,松了口气。
可翻到第二页,声音停住了。
阮清桐在农林府隔离棚中染了热症,发热九日,如今已退热,暂时无碍。
他需留守疫区至八月,届时再回京面禀。
信末还有几行字。
“臣复核太皇太后旧日调养方时,发现其中一味药,与所用之药相冲。”
“药性牵连旧年寒毒余症,不能尽书。”
“此方自今日起,请太皇太后停用。”
青禾把信递过去。
沈蘅芜看了两遍,将信压在钦州盐场底册下。
窗外有人打水,辘轳声一下一下传进来。
“取纸。”
青禾铺好纸,推来砚台。
沈蘅芜提笔写给乾清宫的回奏。
写到一半,她停住了。
那味药,她记得。
正是当年压住寒毒余症时,她服了多年的那一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