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五,早朝刚散。
沈蘅芜批完钦州盐场的核销单,搁下笔。
“青禾,去乾清宫传话。”
青禾端着茶盏,抬头看她。
“就说,今日哀家要出宫一趟。”
“太皇太后要去哪里?”
“沈宅。”
茶盏碰在托盘上,发出一声轻响。
青禾没有再问。
永昭年间,沈家冤案平反后,萧琰下旨将旧宅改作忠义祠。
春秋两祭,由礼部派人主持。
半个时辰后,萧璟到了凤鸣宫。
“孙儿陪您去。”
最后,萧璟只争到一件事。
阮清桐必须同行。
阮清桐三月才从岭南回来,人瘦了一圈,脸色也没养回来。
她背着药箱上车,把药壶塞进暖套里。
“路上喝三次药,少一次,我就告诉陛下。”
沈蘅芜看她一眼。
“你如今也会告状了。”
“太皇太后不听劝,我只有这一招。”
车驾从西华门出去。
仪仗压得很低,前后各二十骑,都换了便装。
沈蘅芜掀开半边车帘,看着外头。
京城西南角还是旧巷,路窄,墙低,少有人来。
车停下时,青禾轻声道:“太皇太后,到了。”
祠门新漆成朱红色。
门额上写着四个字。
忠义沈祠。
沈蘅芜下车,站在门前看了许久。
右侧石柱下的莲花座还是旧的,边角已经磨圆。
她抬手摸了摸石柱。
“这里原来钉着门房的木牌,写着每日当值的人。”
“哀家小时候够不着,得踩着莲花座看。”
守祠老吏跪在台阶下,声音发颤。
“太皇太后。”
“起来,把门都打开。”
青禾让老吏退去外院。
正堂摆着十七块神位。
黑漆金字,整整齐齐。
沈蘅芜从第一块看到最后一块,停了片刻,俯身行礼。
起身后,她往东边走去。
“父亲的书房在那边。”
东边三间抱厦,屋里的东西早没了,只剩四面旧墙和一张后来添的条案。
靠窗两块地砖被磨得发亮,中间凹下去一小块。
沈蘅芜低头看着。
“父亲写折子时总爱站着,一只脚总踩在这里。”
“母亲说,他把砖踩坏了,就该自己花钱补。”
“他说,户部管不着家里的砖。”
青禾没有出声。
墙上有一道旧痕,从窗下斜到墙角,白灰脱落,露出里头的砖。
“抄家那年,兵进来撬柜子,枪杆刮出来的。”
沈蘅芜说。
“温叔后来告诉哀家,他站在外头数着,一共听见十一声响。”
她说完,转身往北。
北边是母亲住过的院子。
窗纸是新的,屋里空得很。
沈蘅芜站在门槛外,没有进去。
“哀家母亲不爱见客。”
她停了一会儿。
“去小院。”
小院很窄。
石榴树早死了,只剩半截树桩。
墙下的花池也荒了,长满杂草。
“这里是哀家的院子。”
沈蘅芜站在院中,慢慢看了一圈。
“东边读书,西边做针线。”
“母亲说,女孩子的字要写正,不能歪。”
“哀家写歪一笔,她就罚哀家抄三十遍。”
她看着西厢房。
“后来在浣衣局绣沈家暗纹,靠的就是那三十遍。”
“赵嬷嬷认出暗纹时,哀家便知道,那些字没有白抄。”
院子西北角,有一棵老槐树。
树干很粗,枝上刚长出新叶。
沈蘅芜走到树下,把手按在树皮上。
许久没有说话。
树下有石桌和石凳。
石桌上凿着棋盘,格线被雨水冲得很浅。
她坐下来,手压在棋盘上。
“父亲教哀家下棋,就在这里。”
“他不教哀家背定式,只让哀家先输三十盘。”
“输完以后,他问哀家输在哪里。”
“哀家说,输在贪。”
“他说,还差一层。”
沈蘅芜看着棋盘。
“他说,输在只盯着眼前一块,不看整盘。”
“棋盘上,没有哪一颗子能单独活着。”
后来她在宫里走的每一步,确实都先看整盘。
看人心。
看后路。
看一件事落下去,会牵动多少人。
日头渐渐往西。
石凳凉了下来。
青禾取来软垫,垫在她身后。
阮清桐倒出半盏药,递过去。
“太皇太后,该喝药了。”
沈蘅芜接过,一口喝完。
“再坐一会儿。”
阮清桐想劝。
青禾拉住她的袖子,低声道:“让她坐吧。”
“她这一辈子,没这样闲过。”
阮清桐没再说话。
沈蘅芜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
玉佩只有掌心大小,青白色,一角磕缺了,边缘却被磨得很圆。
上头系着素色棉线,线头打着死结。
“这是哀家母亲给的。”
她把玉佩翻过来。
“永昭元年,哀家被送去乱葬岗,在棺材里生下阿昭时,咬着它。”
“后来在静水庵毁容,疼得撑不住,也咬着它。”
“三年后,哀家换了身份进宫,不能把它带在身上,就缝进鞋底。”
“鞋穿烂了,再缝进下一双。”
青禾看着那块玉佩,眼圈慢慢红了。
“太皇太后,这个……”
“埋了。”
“埋在这棵树下。”
沈蘅芜抬头看着老槐树。
“这树是哀家祖父亲手栽的。抄家那年,兵砍了院里三棵树,只留下它。”
“因为它挡着西厢的墙。”
“砍了,墙会塌。”
她扶着石桌站起来。
青禾忙上前扶住她。
“取东西来挖。”
阮清桐从药箱里拿出小铜铲。
青禾跪在树根北侧,一点点刨开土。
土很硬,往下翻才有些湿气。
挖到半尺深,碰见树根,她绕开后又挖了两下。
“够了。”
沈蘅芜接过玉佩,放进坑里。
她把棉线绕好,又亲手把土一点点推回去。
手指发抖,泥土从指缝里漏出来。
她便再拢回来。
土填平后,她用手掌压了三下。
“你留在这里。”
“哀家不带走了。”
青禾收起铜铲,低着头擦了擦眼睛。
沈蘅芜从怀里取出一张素笺。
笺纸上写着六件事。
北疆长策。
碧落之盟。
穆恒案。
岭南疫水。
太医院旧案。
前面五件,都已划去。
只剩最后一条。
回沈宅一趟。
沈蘅芜朝青禾伸手。
青禾递上笔,又把腰间的小砚递过去。
沈蘅芜蘸了墨,在最后一条上划了一道。
六件事,全都划完了。
她把素笺折好,收回怀里。
“回宫吧。”
“该做的,都做完了。”
出了祠门,守祠老吏还跪在外院。
沈蘅芜停下脚。
“你在这里守了几年?”
“回太皇太后,九年。”
“院里那棵槐树,今年发叶晚。”
“是,晚了半个月。小的浇过三回水。”
“以后每月浇两回,别施肥。”
“老树受不住。”
“小的记下了。”
“树下的土,也不许再翻。”
老吏连忙叩首。
“是。”
回宫时,天已经黑了。
车前挂起灯,光落在车帘上,一晃一晃。
青禾重新灌热手炉,塞进沈蘅芜手里。
阮清桐坐在对面,伸手为她搭脉。
搭了很久。
最后,阮清桐收回手,低头去扣药箱。
扣了三次,才扣上。
“说吧。”
沈蘅芜开口。
阮清桐没有抬头。
“不说。”
“你不说,哀家也知道。”
沈蘅芜靠着车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