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六,早朝散得早。
萧璟换了常服,进凤鸣宫时,沈蘅芜正坐在东窗下。
她穿着一身素青旧衣,袖口发白,发间只有一支素银簪。
萧璟脚步顿住。
“这件衣服,孙儿见您穿过。”
“永昭十四年,你父皇病重那年,哀家穿过。”
沈蘅芜抬手,“坐吧。旧衣轻,穿着不累。”
萧璟坐在她对面,半晌没说话。
阮清桐端着药进来,放在小几上,退到门边。
沈蘅芜看了她一眼。
“昨日她给哀家搭了三次脉,一句实话都没说。不是她不肯,是哀家不许。”
萧璟望向阮清桐。
阮清桐低下头。
“今日不说这个。”
沈蘅芜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哀家的旨意,写好了。你先看。”
萧璟接过。
纸上字不多,笔锋却比从前虚浮。
他刚看第一行,手便停住了。
“罢垂帘、监国、后宫辅政之制,永为国法……”
他抬起头。
“祖母。”
“念完。”
萧璟压下声音,继续往下念。
“自永盛九年四月起,太皇太后、皇太后及后妃,不得以垂帘、监国、辅政之名预国政,不得受群臣朝请。宗室、外戚不得借内廷之名干政。后世若擅复此制,以坏祖制论。”
他念完,许久没放下那张纸。
“您不是不垂帘了。”
“您是把这条路堵死了。”
沈蘅芜点头。
“堵死。”
屋外扫帚划过青砖,声音一下接一下。
“为什么?”
萧璟问。
“你先答哀家一句。”
沈蘅芜看着他,“永盛元年正月初七,邵敬堂请暂缓淮南春耕拨款。那日,你沉默了多久?”
萧璟一顿。
“三十几个数。”
“哀家数的是四十七个。”
萧璟低下头。
“那日哀家替你开了口,驳了邵敬堂。”
沈蘅芜道,“这九年,哀家在帘后开过三百多次口。”
“您每一次都没有错。”
“这才是坏处。”
萧璟抬头。
沈蘅芜看向太和殿的方向。
“哀家一开口,满殿的人都看帘后。你说一句,他们要等哀家点头;你不说,他们就等哀家先说。”
“他们敬重您。”
“他们知道谁说话管用。”
她声音不高,却很稳。
“哀家在这里坐着,你就永远像个还要人扶的皇帝。”
萧璟脸色微白。
“祖母,孙儿从未觉得您碍事。”
“哀家知道。”
沈蘅芜道,“你若真嫌了,哀家反倒容易放手。”
她端起药,喝了一口。
“可这只是小事。真正要紧的是,垂帘靠的从来不是制度。”
萧璟沉默。
“它靠的是坐在帘后的人,恰好清醒,恰好不贪权,恰好肯把江山还回去。”
沈蘅芜看着他。
“大梁的国法里,没有一条写着,垂帘的太后必须英明。”
萧璟攥紧了手。
“换裴兰漪坐在这里,换周氏坐在这里,换叶清禾坐在这里,你觉得大梁会如何?”
萧璟没有回答。
“遇上英明的,是国之幸。遇上有野心的,就是国之祸。”
“这个赌,不能再留给后人。”
窗外落下一片海棠花瓣。
萧璟压住旨意。
“可若将来有幼主呢?”
“不能由后宫来撑。”
“那由谁?”
“由能被罢掉、能被查、能被换的人来撑。”
“他犯错,御史能参,刑部能查,皇帝亲政后也能罢。”
“所以,哀家另拟了《幼主辅弼章程》。”
青禾上前,将另一份折子递给萧璟。
“内阁辅政大臣三至五人,不许一人独专。凡有政令,至少三人联署,宗人府覆核,御史台按季核验。”
“幼主亲政之日,辅政之权立刻归还。”
沈蘅芜道,“从这道旨意颁下那日起,哀家也不许再坐帘后。”
萧璟眼眶发红。
“祖母,您为何非要写那句……明日若还活着,也不例外?”
沈蘅芜没有答。
她喝尽盏中的药,才开口。
“阮清桐,你先出去。”
阮清桐应声退下,放下门帘。
“哀家活着时废掉它,才废得干净。”
沈蘅芜道,“等哀家死了,你再废,天下人会说你忌惮祖母。”
“你若不废,后人又会说,沈太皇太后垂帘九年,成例就在这里。”
“所以,这一刀只能哀家自己来砍。”
萧璟起身,走到她面前,跪了下去。
“孙儿领旨。”
“起来。”
“让孙儿跪一会儿。”
沈蘅芜没有再劝。
她抬起手,轻轻按在他头顶。
“回去批折子。淮南春耕的册子还压着。”
两日后,太和殿早朝。
凤鸣宫一早传来口谕。
太皇太后不再入朝,旨意由皇帝代宣。
福海捧着黄绫,先宣《幼主辅弼章程》十一条。
念到“一人不得独专,政令须三人以上联署”时,殿中已有低语。
待他展开第二道旨意,声音忽然全没了。
“罢垂帘、监国、后宫辅政之制,永为国法。太皇太后、皇太后及后妃,不得以垂帘、监国、辅政之名预国政,不得受群臣朝请……”
东侧珠帘仍挂在那里。
帘后却空无一人。
张之胥先出了班。
“陛下,太皇太后可知此旨?”
“旨意由太皇太后亲拟。”
萧璟坐在御座上,声音平静。
“朕只添了一句,不得受群臣朝请。”
张之胥张了张口。
“太皇太后垂帘九年,平玄鸦社,定碧落之盟,岭南疫案也因她得以止住。如今为何要废此制?”
萧璟看向满殿群臣。
“太皇太后昨日说,大梁国法里,没有一条写着垂帘的太后必须英明。”
“遇上英明的,是国之幸。遇上有野心的,就是国之祸。”
邵敬堂站在户部队列中,慢慢低下头。
“今日不废,五十年后若有太后擅权,你们拿什么制她?”
殿中无人作答。
“辅政大臣可以罢,可以查,可以问罪。”
“太后不能。”
“这就是太皇太后要废此制的原因。”
许谦之先跪下。
“臣领旨。”
兵部、刑部、工部随后跪下。
邵敬堂是最后一个跪下的。
他伏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
散朝后,张之胥站在丹陛上,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道空帘……
午后,武明月来了凤鸣宫。
她进门便跪下,抓住沈蘅芜的手。
“母后。”
“地上凉,起来。”
武明月没动。
“今日的旨意,我听说了。母后把我也写进去了。”
“写了。”
“我不怨。”
武明月红着眼,“我从没想过坐那道帘子。”
她摸到沈蘅芜的手腕,忽然停住。
“阮清桐从岭南回来后,替您换了药方。”
“换了。”
“母后……”
“别问。”
沈蘅芜道,“你问了,哀家还得骗你。”
武明月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沈蘅芜抬手,摸了摸她鬓边的白发。
“往后做个好婆婆就够了。”
武明月闭上眼,泪落在她衣袖上。
“定天明年要去北疆。”
沈蘅芜道,“你替哀家盯着他的药,别让他到了关外还咳。”
“……好。”
“阿禾。”
“奴婢在。”
“灯挑亮些。”
青禾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