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昭蹲在帐篷外,盯着塔什画在雪地上的路线。
塔什用手指划过原路。
“先回于阗,再转官道去凉州。路上要换马、补给,最快也得一个半月。”
“他撑不了一个半月。”
贺兰昭说。
阮清桐刚从帐篷里出来,指尖还沾着药末。
听见这句话,他没有反驳。
萧定天的高热还没退。
就算下到山脚,旧疾和高山急症也不会立刻消失。
按原路慢慢走,人很可能死在半道上。
贺兰昭站了起来。
“换条路。”
塔什抬头看他。
“从北麓往东北切,翻过胡杨岭,有一条旧马道,可以接上通往河西的军驿道。”
塔什的脸色变了。
“那条路只有贩马人敢走。路上没有固定补给,只有一口时有时无的泉。你从哪里知道的?”
“我父亲的马队走过。”
“走官道,他一定撑不住。”
贺兰昭指着雪地上的另一条线。
“走旧马道,七天能到军驿。到了那里,就有药、有换马,也能往凉州送信。”
阮清桐蹲下看了片刻。
“七天?”
“昼夜赶路,七天。”
阮清桐在心里算了一遍。
“若能在三天内下到山脚,到了低处,他胸闷气短的症状会缓一些。后面四天,我可以用针和药撑住。”
“三天下山,你确定?”
塔什问。
贺兰昭看向巴和。
“你认不认得胡杨岭那条路?”
巴和点头。
“小时候跟阿爷贩过马,走过一次。半路有个干泉眼,往下挖,运气好能挖出水。”
“运气不好呢?”
“泉底是干的。”
巴和顿了一下。
“人和马都走不出去。”
帐篷里传来咳嗽声。
贺兰昭转身掀开帐帘。
萧定天靠在行囊上,脸上没有血色,右手还压着装雪莲根的皮囊。
“我听见了。”
他的声音很轻。
“走那条路。”
“你不用管这些。”
“贺兰昭。”
“嗯。”
“老孙的事,回去以后,我亲自写折子,请朝廷给他家里发抚恤。”
贺兰昭沉默片刻,把帐帘放下。
他走回塔什面前。
“收东西,现在下山。”
——
下山比上山快,但没有人敢乱跑。
贺兰昭先背萧定天。
半个时辰后,周大壮接手。
再往后,由另外两名护卫轮换。
每次换人,队伍只停片刻。
阮清桐会趁这个机会诊脉、喂药,再检查萧定天胸前的皮囊。
除此之外,谁也不休息。
午后,他们下到了更低的地方。
萧定天的呼吸比清晨平稳了一些,胸腔里的杂音还在,却没那么密了。
“好了一点。”
阮清桐对贺兰昭说。
没人因此放慢脚步。
第二天傍晚,队伍终于走出冰川。
脚下不再是硬冰,碎石和干草渐渐多了起来。
萧定天的高热却一直反复。
退下去不到两个时辰,又会重新烧起来。
阮清桐一轮接一轮地施针,随身带的药已经用掉了大半。
第三天黄昏,他们抵达山脚营地。
塔什和巴和把留下的马牵了过来。
一共八匹。
阮清桐先接过装雪莲的皮囊,将锡盒放进双层药箱。
药箱里塞入山脚余下的碎冰,外面再裹一层厚毡,避免雪莲根被热气伤到。
另一边,贺兰昭把萧定天扶上马背,用皮带将他固定在马鞍上,自己坐在后面托着他。
“走。”
八匹马离开营地,转入胡杨岭旧马道。
……
这条近路比塔什说的还难走。
前面全是戈壁,地上除了碎石就是沙。
白天热,夜里冷。
他们从山脚带下来的水全装在皮囊里,塔什按人数和马匹分好,谁也不许多喝。
萧定天服药用的水单独留着,其他人只在规定的时辰饮水。
第四天,巴和找到了记忆里的干泉。
他蹲下挖了半个时辰,挖出一个浅坑。
所有人都围在旁边看着。
过了一会儿,坑底终于渗出一层浑水。
巴和长出一口气,直接坐在了地上。
周大壮用布滤了三遍,又把水煮开,先给萧定天喂药,再给众人和马匹补水。
他们赌赢了一次。
可后面还有三天。
萧定天的高热已经退下去,神志也清醒了不少。
他能坐在马上,却依旧没有力气下地。
阮清桐每隔两个时辰让队伍停一次。
施针,诊脉,喂药。
每次都不能超过一盏茶。
“药还剩多少?”
贺兰昭问。
“只够三天。”
“路也还剩三天。”
阮清桐没有接话,只把剩下的药重新分成六份。
每一份,刚好够半日。
第五天夜里,阮清桐的马踩中石坑,前蹄一歪,连人带马摔了下去。
药囊也被甩出数步。
塔什跳下马,将药囊捡回来。
外面的布已经磨破,里面有一只瓷瓶碎了。
阮清桐顾不得检查自己,先蹲下查看药瓶。
碎的是退热药。
药粉散进沙土,已经不能用了。
阮清桐把碎瓷清理出来,又将剩下的药一瓶瓶检查过,确认没有损坏,这才起身。
队伍重新上路。
第六天清晨,远处出现了一道车辙。
巴和驱马过去,低头看了许久。
“是军驿道。”
萧定天从贺兰昭身后抬起头,眯眼看向远处。
“到了?”
“还没。”
贺兰昭扶住他的肩。
“沿着车辙再走一天,才能到军驿。你别动,省点力气。”
萧定天没有再说话,重新靠回他背上。
第七天午后,队伍终于看见了军驿的土墙。
墙上挂着大梁军旗。
守驿士卒看见他们的令牌,立刻打开大门,又派人去请驻驿医官。
驿站里只有一间空房。
阮清桐让人铺好干草和毡子,将萧定天抬进去。
等手稳下来,他才坐到萧定天身边诊脉。
屋里没人出声。
过了许久,阮清桐终于松开手。
萧定天的心跳已经慢下来了。
胸腔里的杂音也在消退。
他瘦得脱了形,手腕上的骨头全露了出来,好在最危险的那一关已经过去。
“脱险了。”
阮清桐说。
贺兰昭正靠在门框上。
听见这三个字,他肩膀一松,顺着门框坐到了地上。
他掌心在冰壁上磨出的伤口还没有长好,赶路这几日又磨出一层新茧。
周大壮端来一碗热水。
贺兰昭接过来喝了一口,被烫得皱了下眉,手却没有松开。
阮清桐从药囊底下取出一张折好的纸。
这是出发前沈蘅芜交给他的急报纸。
阮清桐提笔,只写了八个字。
殿下平安,雪莲已得。
他想了想,又把纸翻到背面,加了一行小字。
阮清桐将纸条塞入竹筒,亲手绑在鸽腿上。
灰鸽飞上驿站土墙,很快便朝东去了。
——
数日后,京城,凤鸣宫。
从五月初一启程到现在,已经快三个月。
青禾每天早上进殿,都会先看一眼窗边的鸽笼。
今天依旧是空的。
沈蘅芜坐在桌案后。
青禾端来早膳。
一碗粥,两碟小菜。
沈蘅芜喝了两口便放下了。
太阳从窗边移到地上,又慢慢挪到墙角。
午后,窗外忽然传来扑翅声。
青禾猛地转头。
一只灰鸽落在鸽笼上,腿上绑着竹筒。
她快步走过去,取下竹筒,抽出里面的纸条。
只看了一眼,她便立刻捧着纸条走到桌案前。
“太皇太后。”
沈蘅芜抬起头。
她伸手接过纸条,展开时,指尖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