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定天回京那天,沈蘅芜正坐在凤鸣宫正殿。
青禾快步进来。
“太皇太后,队伍已经过永定门了。”
“要不要备膳?殿下赶了这么久的路,怕是没吃好。”
“让御膳房加两道菜,送去皇子所。”
“让他先歇着,明日再来请安。”
“是。”
……
阮清桐不准萧定天从宫门走回去。
软轿一直抬到皇子所门前,他才让人把萧定天扶下来。
萧定天在马车里养了大半个月,脸色已经比下山时好些,只是人瘦了一圈。
下轿后,他自己站稳,走了几步,周大壮才上前扶住他。
萧璟已经等在门口。
看见儿子,他只在萧定天肩上拍了两下。
“父皇。”
萧定天声音还有些哑。
萧璟拉过他的手。
手背晒脱了皮,指缝里的沙土还没有洗净,掌心有两道刚长好的伤疤。
“还疼吗?”
“不疼了。”
萧璟松开手。
“先吃东西,吃完睡一觉。你太祖母说不急,让你明日再去请安。”
萧定天点头,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父皇。”
“怎么了?”
“老孙死在山上了。”
萧璟沉默片刻。
“阮清桐的信里写了。抚恤已经送到他家里,家中老小由朝廷照看。于阗那边也接到了旨意,等天气合适,会循着你们留下的标记上山找人。”
萧定天低下头。
“儿臣回去以后,会亲自给他家里写信。”
“好。”
萧定天跟着周大壮进了屋。
贺兰昭一直站在后面。
等萧定天进去,他才上前行礼。
萧璟看了看他的双手。
布条还没有拆,掌心的伤显然没好全。
“这一路,多亏你了。”
……
阮清桐没有回太医院,先去了凤鸣宫。
他将药箱放在桌上,拆开外层厚毡,取出一个锡盒。
为了保住药性,从军驿到京城,每过一处驿站,他都会让人从冰窖中取冰,更换盒中的冰层。
锡盒打开,里面是层层棉絮和油纸。
三株雪莲根保存完好。
阮清桐逐一查过,这才抬头。
“品相比我预想的好,药力没有散。”
沈蘅芜看着雪莲根,没有伸手。
“吴老的方子,你都弄清楚了?”
“已经核过数遍。遗方以七味药打底,雪莲根为主,需要小火熬足三个时辰。”
“多久能用?”
“我先试制一剂,再让太医院药官核过药材和配伍。两日后可以服第一剂。”
沈蘅芜点头。
“需要什么,直接从太医院库房取。”
阮清桐将锡盒收好,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还有一件事。”
“说。”
“殿下的脉象和离京前不同。我得重新查一遍。”
沈蘅芜抬头。
“是好是坏?”
“现在还不能断定。”
阮清桐走后,沈蘅芜从袖中取出那张纸条。
背面只有一行小字。
旧日闭滞之处似有松动,或有转机。
她看了一遍,把纸条重新收好。
……
两日后,阮清桐将第一剂药送进凤鸣宫。
药气不重,颜色深褐。
“方子和药材都核过了。我昨日也用小剂量试过,没有不适。”
阮清桐把药碗送上,“太皇太后体虚,第一剂先减两成。服下以后,我会留在外殿守一夜。”
沈蘅芜没有多问,接过药碗喝了。
药很苦。
她放下碗,含了一块蜜饯。
阮清桐留在外殿。
天黑以后,宫人进来换灯。
他让人放轻动作,没有离开。
一个时辰过去,里间没有动静。
两个时辰过去,仍旧安静。
青禾看了几次帘子。
沈蘅芜这些年很少能睡满两个时辰。
可这一夜,她一直没醒。
到了卯时,里间才传出翻身声。
阮清桐走到帘外。
“太皇太后?”
过了一会儿,沈蘅芜才应声。
“什么时辰了?”
“卯时初。”
青禾掀开帘子进去。
沈蘅芜坐在床沿,头发还散着,人也没完全清醒。
“我睡了多久?”
“六个时辰。”
青禾说完,眼眶已经红了。
沈蘅芜愣了片刻。
她已经记不清上一次睡满六个时辰是什么时候了。
阮清桐上前诊脉。
这一次,他诊得格外仔细。
“药路是对的。”
他说,“脉象比昨夜稳,气血也没有继续往下掉。”
阮清桐收回手。
“但按吴老的遗方,再结合您这些年的脉案,只要三个月内不出现反复,原先三年的限数便能往后推。”
“推多久?”
“少则七年,多则十年。”
殿内安静下来。
沈蘅芜坐在床沿,低头看着脚下的方砖。
青禾转过身,悄悄擦了下眼睛。
“七到十年。”
沈蘅芜重复了一遍,抬手拢好头发。
“先用早膳。”
……
三日后,阮清桐为萧定天重新诊脉。
萧定天坐在椅子上,把手腕递过去。
阮清桐诊完脉,又听了他的呼吸,问了几次下山后的症状,随后翻出他离京前的脉案,一页页比对。
萧定天等了半天。
“到底怎么了?”
阮清桐放下脉案。
“殿下的肺脉郁闭,松开了大半。”
萧定天没听明白。
“什么意思?”
“你自幼肺气不足,脉路有一处闭滞。吴老和我以前都认为只能靠药慢慢养,不能根治。”
阮清桐又搭了一次脉。
“你在山上高热,之后又连续施针、服药,下撤到低处时,积在肺脉里的郁滞反而散开了一些。现在呼吸比离京前顺得多。”
萧定天问:“是雪山治好的?”
“不是。”
阮清桐直接否认。
“那一场凶险差点要了你的命。换一个人,或者少一味药、晚下山半日,都未必活得下来。现在的变化只能说是险中偶发。”
萧定天点头。
阮清桐终于放下手。
“底子还是薄,接下来两年不能断药,也不能逞强。但只要好好调养,日常起居不会再受太大影响。”
……
阮清桐又去了凤鸣宫。
“殿下肺脉闭滞已经松开。底子虽不如常人,但最危险的时候过去了。只要继续调养,不会再有性命之忧。”
沈蘅芜放下笔。
“再说一遍。”
“殿下不会再有性命之忧。”
沈蘅芜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再睁开时,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青禾跟了她三十多年,一眼就看出来了。
她在笑。
“好。”
沈蘅芜只说了一个字。
她提笔在素笺上写下一行小字,折好后压在镇纸下。
“传膳。多加一道定天爱吃的桂花藕,送一份去皇子所。”
“是。”
青禾刚走到门口,又被叫住。
“再备一份。”
“送去哪里?”
“贺兰昭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