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声不断,精美喷香的菜肴被婢女一一呈上桌。
陈公公细心将每一道菜肴都用银针反复检查,再让试菜的小厮又入口试了一遍,这才将其端到两位主子面前。
裴芜坐在李崇渊身侧,端着碗小口小口的吃着块熘鹅脯,灵动含情的一双桃花眼时而看看李崇渊,时而看看场中跳舞的姑娘们,总觉得这院子里的气氛怪怪的,很闷,很压抑,让他觉得浑身都不舒服。
就像是风雨欲来前的平静,让人忍不住心都悬在了半空,落不到实处。
“肉吃多了是不是腻?来阿芜,尝尝这个蜜橘,黄岩新进贡的,很甜。”
李崇渊从琉璃盏中拿了个黄澄澄的橘子,一边剥皮一边朝裴芜轻声细语的问着,剥好后直接喂了一瓣到裴芜嘴边。
裴芜嘴里的鹅肉刚刚咽下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就下意识张开嘴将那瓣颜色诱人的橘肉吃进口中。
“怎么样,好吃吗?”李崇渊问。
齿关轻轻一咬,清新香甜的汁水瞬间在口腔中爆开,裴芜眯眼笑着点了点头,“嗯,好吃。”
“那再多吃两块。”
李崇渊慢条斯理的给裴芜投喂,同时六感注意着一道异常炙热的视线在往这边瞟,他猛的抬头寻找,正好瞧见对面廊下刘家四公子偏过头、随手撩着鬓边耳发佯装看风景的模样,那样子不可谓不心虚。
上次他让人去查了,撞见原身裴二公子与书童‘苟合’的人就是他,散播此谣言的人…也是他。
据书院的学子说,他们二人是天生的八字不合,属相犯冲,从一同入院开始就互相不对付,‘相爱相杀’的没个消停。
李崇渊眸中寒光一闪,不明白他刚才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也不清楚此人到底有没有参与其中。
他只知道,只要是对大庸有威胁的人,他不管对方是何身份、有何苦衷,都宁可错杀一千,也绝不放过一个!
刘季尧也察觉到了来自上位的审视,心里慌了一下,却还是会忍不住偷偷打量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熟悉的是容貌,陌生的是行为举止。
那个与他同窗了六年的桀骜少年,他也算是对其知根知底了,怎么会忽然变成现在这般柔顺乖巧的模样?
坐在端亲王身边,像只被主人完全揉顺了的狮子猫,举止狎昵依恋,简直让人不可思议。
一曲踏歌舞跳了一遍又一遍,主子没让停,场中的姑娘们便只能点着脚继续舞动。
就在李崇渊将部分注意力落在那道碍眼的视线上时,有什么清脆的东西砸在地上,猝然发一声铮铮刺响。
还未等众人有所反应,紧随其后一枚寒光闪闪的钢针便逼到了李崇渊眼前。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他身子稳如泰山,右手长臂往前一翻,掌中的铁扳指当即便将那枚钢针抵挡住并弹飞回去,正中场中一女子的眉心。
但这女子既不是姜璐妍,也不是卢湘玉,而是第一次与姜璐妍对招的林兰溪,那个看似柔弱,实则会飞针绝技的碧玉少女。
眉心一条血线转折而下,刚才还灵动鲜活的美人,转眼间便直挺挺倒在了坚硬的青石板上,后脑勺猛磕在地,氤氲出一滩粘稠污糟的血渍。
死不瞑目。
“有刺客!保护王爷王妃!”
陈公公一声尖喝,围在院边的铁甲亲卫瞬间抽刀涌入。
刺客也并非只有一人,刚才那一声脆响便是号令,有人出了头,其他人便也一拥而上,跟不怕死似的一个劲往李崇渊面前冲。
王府的亲卫当然也不是吃素的,很快便将廊下的两位主子团团护了起来,人墙叠得密不透风。
霎时间,其他贵女仆侍的逃跑惊叫声、刀枪剑甲的碰撞劈砍声,混杂成一片,震得廊下的梁柱都在嗡嗡发颤。
裴芜早就已经吓傻了,特别是看见那根手掌长的钢针朝着李崇渊脑袋飞过来的时候,他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没吓得当场晕过去。
还好李崇渊抵挡住攻击后就立马将人揽进怀里安抚,听着他依旧关切温柔的声音,裴芜僵硬着身体倒抽了几口冷气,用力抓着他的衣襟便呜的一声哭了出来。
那一刻他真的好怕好怕,好怕李崇渊会就这么死在他面前。
他们才刚刚互通心意,他才刚刚拥有渴望了二十年的爱意,他才刚刚接受一个人住进心里,占据他胸口那块全部的空间,他真的不想再把人这样血淋淋的挖出来,那样的话他一定会疼死的,一定会的。
“呜呜呜呜……崇渊………”
“我在…我在,我没事,你也没事!阿芜别怕,我们都还好好的。”
这一声名字喊得李崇渊心都碎了,他努力将人往自己怀里拢了又拢,一只手臂将其用力圈紧,另一只手将他的脸完全盖住,将那血腥黑暗的场面全部抵挡在外。
但喧嚣的痛呼与惊叫声,还有卷着铁锈味的血腥气还是从各种缝隙里钻了进来,逼得裴芜单薄的身子抖如筛糠,眼泪哗啦啦的往外冒。
看他怕成这样,李崇渊后悔将人带过来了,但同时又有些庆幸,因为他的王妃胆子真的很小,此刻自己在他身边都是如此,他不敢想万一哪天离开自己遭遇了危险,他真是连一点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想到此处,李崇渊眼底的眸光越来越寒凉。
看来,那些事情得加快进度了,再拖下去,李昭衡还不知会有多少手段来取自己性命。
他若还是孤家寡人那便没什么可惧怕的,只是现在,他有了阿芜,到时候万一连累到他……
李崇渊不敢再往下深思,只得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些,目光透过重重叠叠的人影,坚定的落在正中心那个浴血拼杀的男人身上。
像是一种底气,也像是一种寄望。
一场哗变在王府亲卫的强势镇压下很快结束。
等裴芜重新探出头时,院子里便只剩下斑驳的血迹,在昭示着刚才的混乱并非梦境,而是真真切切的发生过的。
将事情的缘由和严重性大致解释了一下,李崇渊便亲自将人送回了蓬莱院。
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忙,不能一直陪在裴芜身边,只得悄悄叮嘱任嬷嬷将人看顾好,又嘱咐暗中盯守着的俞幡然,一定要寸步不离的守着王妃。
李崇渊走后,裴芜又把自己关进了那个小房间,整个人捂在被子里瑟瑟发抖。
但好在任嬷嬷提前点了安神香,他还没抖多久,便悄无声息的睡了过去。
刺客一共九名,有男有女,其中七名是皇帝新塞进来的那些人,还有两名居然是府中的侍女,这让李崇渊有些意外。
这两人能在王府层层盘查下隐藏这么多年,真是相当的不容易了,却在这场并不算多高明的暗杀中轻易陨落,还未对他这个目标对象造成半点伤害,这种行为未免太不明智了一些。
等将刺客的身份全部弄清楚,府中之人全部排场一遍后,李崇渊盯着北院里那些还活着的贵子贵女们,眯起了眼睛。
不对劲,真的很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