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崇渊宽袖一拂,转身面朝龙椅浅浅一揖,声音清亮:
“陛下,两国交兵尚不斩来使,赤罕姬太夫人身为北狄贵戚,奉使而来,若是陛下此时斩了她,是想重新挑起两国战火吗?”
“皇叔这是要为北狄出头,逆朕旨意?”
李昭衡声音带着克制而轻颤的怒火,龙袍下的身子因为极度愤怒止不住的发麻战栗。
“还是说…这其实就是皇叔的手笔?勾结外邦,意图构陷朕的身世,待朕被天下人讨伐之时,好取而代之?”
好一个倒打一耙!
李崇渊冷勾了勾唇角,用一种‘你没事吧’的无语眼神看着他,缓缓吐言:
“陛下莫不是忘,是您一直主张与北狄开关通商,还要免其一切苛捐杂税的?”
“臣——可是一直规劝来着。”
……
李昭衡神色巨变,被怼得好一会儿说不出话来。
立时,殿中百官又开始议论纷纷。
“是啊…若是没关系,陛下之前怎会有如此荒唐行径?”
“还有起始六年前…那场与北狄长达三年、久持不下的鏖战…若是没有那场战役拖住端亲王…现在这皇位上坐的人还指不定是谁………”
“嘘!这话岂是能乱说的……”
“谁乱说了?”
“那也不能在这儿说啊?”
“现在不说?!难道要让这大庸被外族豺狼渗透,这祖宗基业被外族肆意收割,我等都沦为他族舆隶之时才说吗?!!”
“没错!一国主君,身世怎能不明不白,混淆不清?!”
“若我等朝夕敬奉的君主,实则身具蛮夷异族之血,非我族类。那百年之后,九泉之下,我等又有何颜面以见列祖列宗?”
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刺耳。
像无数根尖细的钢针,密密麻麻扎进李昭衡的心口。
他猛地抓起御案上的镇纸玉圭,狠狠砸向丹陛之下。
玉圭崩裂的脆响,混着他嘶哑的喝声,震得殿梁都荡起了回音。
“够了!都给朕闭嘴!”
满殿哗然瞬间噤声。
所有朝臣都仰头望着他,但眼神里没有半点被震慑住的胆寒,只一心纠清穷源的正义凛然。
大庸的君主,身体里决不能流淌着蛮人的血!
赤罕姬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干枯的嘴角勾起一抹无人察觉的淡笑。
李崇渊暗自瞥了她一眼,唇线抿直,并不执着于把这场暴风雨闹大。
他想要的,从不是让谁坐在这皇位上,而是谁能让天下太平,让大庸的百姓过上好日子。
就在这场面焦灼之境,一大臣倏然上前,朝李昭衡恭敬的行了一礼道:“陛下,还请息怒。”
“其实要平息谣言很简单。臣听闻,戎族人的脚趾是依次略短,第二根脚趾也是比大脚趾略短的。
而咱们汉族人,第二根脚趾乃是与大脚趾齐平,这等明显证兆,只需请出太后娘娘一验便知!”
李昭衡听言没忍住神情一慌,随即怒不可遏,“荒唐!我母后身为一国太后,身份何其贵重,岂能当众衣冠不整?!”
“陛下此言差矣。”
那大臣抬头四望,目光射寒,最后将视线落在李昭衡身上,义正言辞道:
“现正值我大庸国祚动荡之际,太后娘娘受天下百姓供养,自是理应为国分忧,验个脚又算得什么牺牲?
真要让天下人都疑心陛下身世,朝堂不稳,内乱四起,那才是太后娘娘对不起先帝!对不起列祖列宗!”
话音刚落,丹陛之下又站出几位老臣,齐齐叩首。
“臣等附议!请太后娘娘出面验明正身,以安天下人心!”
“臣附议!”
“臣附议……”
站出来的朝臣越来越多。
原本暗自站队李昭衡的人面对这种局面,根本连声气儿都不敢出。
有点甚至当场倒戈,也跟着跪了下去。
青砖之上,朝珠碰撞之声叮咚作响,每一声都像敲在李昭衡紧绷的神经上。
攥紧掌心,他指甲几乎嵌进皮肉里,额头渗出细密冷汗。
他伸出手,指着丹陛之下的所有人,声音抖得又气又急。
“你们…你们这群佞臣!是都想要造反吗?!!”
“来人!禁军呢?把这些意图谋反的奸臣都给朕拖下去!斩了!全斩了!!”
霍中令得令进殿,脚刚跨门槛,就被李崇渊冷冷一个眼神锁住。
他怔了一瞬,顿时手脚发汗。
可圣命难违,他还是硬着头皮往里走。
却不想进到殿中,他刚抬手示意属下上前抓人,身边的副将就横刀抽出架在了他脖子上。
“将军,得罪了。”
“你…你……”
霍中令睁大眼睛,僵硬偏头望向李崇渊。
李崇渊冲他眯起眸子,脸上毫无惊色,只有警告。
霍中令喉结滚动,面容局促的抽了抽,握在腰间刀鞘的手暴起青筋,却在脖颈处传来刺痛之时,半个反抗的字也说不出。
身后禁军面面相觑,看着两位上官各为其主,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抉择。
但其实他们没动,便已经是下意识的选择了。
李昭衡看着台下众臣逼人的目光。
看着殿门口纹丝不动的禁军。
又看看龙台之下,一身玄色朝服、依旧气定神闲的李崇渊,他的皇叔。
只觉得浑身血液都直冲头顶,又在瞬间凉得彻骨。
突的,他猛地一口腥甜涌上喉间,又被他硬生生咬牙,咽了回去。
“好……好得很!皇叔果然是好本事。”
李崇渊微微挑眉,胸口起伏沉叹了一口气,他往前踏出一步,并未与他多做无用争执。
“陛下,请太后吧。”
后宫,慈宁殿。
章丽华看着突然闯进门的禁军。
鬓边攒珠点翠步摇,随着她退避的动作狠狠晃动,珍珠撞得噼啪轻响。
“大胆!“她一拍桌案,“是谁准许你们擅闯慈宁殿的?!还不通通滚出去!”
领队的禁军副统领绷着一张脸,弯腰拱手的草草行了一礼。
“太后恕罪,宣政殿百官请您移步,此事关乎国祚,还请太后委屈一趟。”
“国祚?”
“什么国祚?”
章丽华扶着宫女的手后退半步,双手死死攥紧,将手中祷告用的檀木佛珠都捏得咯吱作响。
“哀家看是有人要逼宫谋反!你回去告诉李崇渊,哀家身子不适,哪儿也不去!”
副统领没急着应声,只是带人又进了一步,才道,“请太后娘娘以大局为重。”
“放肆!”
章丽华哽着脖子,心下慌不可及,面上却强作威容,一副色厉内荏的模样。
“哀家乃一国太后!尔敢近身一下试试,看皇帝不扒了你的皮,拉你九族入狱削首!”
统领垂着头一动不动,没退。
但此时殿外却响起一阵突兀的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环佩叮咚混着绫罗摩擦的轻响,缓缓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