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大庸皇宫。
北狄使团的青鬃马队,踏入上京城南门时,漫天银杏正随着朔风卷过朱雀大街。
为首使臣斛律逍着一身貂绒滚边的戎服,腰悬错金弯刀,目光扫过街道两旁夹道而立的宿卫军,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浅笑。
而他身后辇轿里的,是一位鬓染白霜,年逾六旬的贵族老妇。
妇人面容微有沟壑,是常年经风沙、沐寒霜刻下的痕迹。颧骨偏高,眼窝微陷,一双浅褐色的眸子沉敛精明,不见半分老态昏聩,反倒藏着几分女子难得的威严。
这便是北狄甲氏部落首领,坚赞维多的聂萨莫,也就是他二夫人,赤罕姬。
是坚赞维多从前最宠爱的女人。
现在虽容颜衰退,却依旧能在无母族帮衬的情况下,凭自己的本事与坚赞维多的觉蒙(大夫人)分庭抗礼,几乎是强势风光了一辈子。
近到宫门前,外族使臣需下马卸兵,徒步而入。
四周号角低鸣,使团在内侍的引领下缓步踏入朱红宫门。
靴底碾过青石地砖,他们的佩刀早已遵令解下,只余腰间兽纹银饰随着步履叮铃作响。
穿过层层回廊殿宇,沿途两侧禁军按戈肃立,目光如刃,将此间紧张肃穆的气氛更提上了一层。
李昭衡握紧双拳,高坐于龙椅之上。
下面文武百官分立两侧,站了满殿。
李崇渊就立于百官之首,定定望着他,声音平缓,“陛下,现北狄使臣斛律逍已在殿外等候,还请陛下宣昭。”
话落。
殿内鸦雀无声,只听得殿外朔风穿廊而过,卷动鎏金铜钉宫门吱呀一声轻响。
李昭衡咬牙与李崇渊对望了半晌,终究还是败下阵来,闭眼朝丹陛 下的文忠摆了摆手,“宣吧。”
文忠得令,敛息屏神,胸腔提起一口气声音洪亮开口:
“宣,北狄使臣斛律逍、赤罕姬觐见!”
殿门被缓缓推开,斛律逍紧步上前,赤罕姬扶着侍女的手慢步相随,浅褐色眼瞳不动声色扫过金銮殿上的众人,最后落在龙椅之上的男人脸上。
:这…就是我那外孙?
呵~驭臣无方,不善制衡,以至朝权旁落,政令不彰。
不及他舅舅一半魄力!
此刻,那双浑黄的眼睛里,没有一丝面对血亲的温情,只有深深的、对权力与利益的算计与向往。
临走时,坚赞维多向赤罕姬承诺,只要她能让李昭衡陷入进退维谷之地,让大庸宗室相侵、朝堂彻底乱起来。
那么,下一任甲氏部落的首领,就会是她最疼爱的大儿子。
赤罕姬处心积虑的跟人斗了半辈子,不惜亲自派人将自己刚满六岁的亲生女儿送进虎狼窝,诬蔑坚赞维多的蒙觉心狠手辣,为的不就是这个目的吗?
而现在,成功就在眼前。
一想到自己儿子接任首领那一刻,慕阑真那个女人会露出怎样惊恐骇然的表情,赤罕姬干枯的手指就忍不住在侍女手臂上掐出几道深痕。
那侍女瞬间吃痛,却只能抿唇强忍着,不敢露出一丝异样。
斛律逍昂首立于殿中,按照邦交礼节躬身行礼,语态不卑不亢:
“北狄大王子帐下使臣斛律逍,拜见大庸陛下,愿陛下圣躬安康,大庸国运昌隆。”
礼毕,他却并不起身,反而抬眼扫过殿中群臣,朗声又道:
“我家大王子听闻大庸京师近来流言四起,说当今陛下身上流着我北狄甲氏贵族血脉,此事在边地亦是传得沸沸扬扬。
我家大王子心下难安,特遣臣使与赤罕姬太夫人入京。
一则是要澄清流言,还陛下清白;二则,也是为了再续百年前两国相好之宜,摒弃前嫌,再与大庸互结兄弟之邦。”
此话一出,殿中顿时一片哗然。
这番话说得漂亮,看似是为李昭衡澄清。
可“北狄甲氏贵族血脉”这几个字,却偏偏被他重重咬出,明摆着是把流言坐实了扔在满朝文武面前。
让人咽下去嫌恶心,吐出来失体面。
龙椅上的李昭衡脸色瞬间铁青,指尖深深掐进了掌心。
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怒声喝道:“一派胡言!我母后乃鲁州澧县人氏,虽父母双亲早逝,但皆有宗祠为证,跟你北狄又有何干系?!
这分明是你北狄刻意编造谣言,今日反倒装作好人生非,真当我大庸无人了吗!”
阶下李崇渊闻言,轻轻皱了皱眉,上前一步沉声开口:“陛下息怒。北狄远来是客,纵然言语有失,也当听人把话说完。”
说罢,他转头看向斛律逍,语气平静无波,“贵使方才说要澄清流言,不知要如何澄清?又要如何与大庸结宜?”
斛律逍拱了拱手,理所当然的说,“端亲王殿下,这谣言就是谣言,既无佐证,时日一久,自然就不攻自破。”
闻言李崇渊轻笑了一下,不置可否,只是又道:“那这结宜……”
赤罕姬这时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王爷须知,两国交好,必有姻亲,自古便是如此。”
说着她又看向龙椅上的李崇渊,笑容是那般的温和慈爱:“陛下,臣妇斗胆,名下有一外孙女,年十六,容貌才情皆是上上之选,愿许给陛下为皇妃,从此两国交好亲上加亲,岂不美哉?”
亲上加亲?
怎么个亲上加亲?!!
前一步还说没关系,后脚就亲上加亲了?!!!
这换谁,谁不多想?
眼看殿中朝臣窃窃私语。
李昭衡再次暴怒,他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身来,“放肆!”
“哪来的妖妇?胆敢戏言朕的宫闱之事!意图蛊惑臣心,扰乱朝纲!
莫非你真以为大庸朝堂是你北狄部落的毡帐,可以容得了你在此信口雌黄?!”
赤罕姬却是半点不慌,只抬袖轻轻抚了抚鬓边银狐毛领,浅褐色的眸子依旧落在李昭衡脸上。
她慢悠悠,又慈眉善目的开口:“陛下何必动怒?当年你的生母阿如娅……”
“住口!”
李昭衡厉声打断她,脖颈上青筋暴起。
“我母后闺名章丽华,什么阿如娅,完全就是妖言惑众!来人,即刻把这大胆老妇拖出去,斩了!”
金銮殿上瞬间落针可闻。
两侧禁军听得陛下之令,手握刀柄就要上前,却被李崇渊冷声喝止:“站住!”
“都退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