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自己还能飘多久。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知道,一个小孩子的灵魂能在这里停留多久,究竟取决于什么。
  是心愿了了?是有人还记得她?还是有个时间,到了就该走,谁也留不住?
  没有一本书写过这个,我问过风,风只是穿过去。
  后来我慢慢发现,大概取决于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有没有被听见。
  那盘磁带,妈妈和爸爸都听完了。
  那是我八岁生日那天,学校发的实践作业,让每个孩子录一段“我最想对爸爸妈妈说的话”。
  别的孩子录了三十秒就交差,喊一句“爸爸妈妈我爱你们”就跑掉了。
  我借了同桌的复读机,在阳台上录了整整两天。
  我不敢当着他们的面录,因为他们在家的时候,眼睛永远在别的地方。
  爸爸的电脑屏幕,妈妈的手机。
  或者他们两个人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紧绷的线。
  我录了很多遍。
  第一遍说“爸爸妈妈,我今天数学考了一百分”,说完自己听着觉得假。
  那天我考九十二,我改了口,重录。
  第二遍说“你们能不能不要再吵了”,说完我哭了,哭着的话可不能录进去,会让他们难过。
  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到了第十几遍,我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我坐在阳台上,抱膝坐着,看楼下的路灯一个一个亮起来。
  那时候我才知道,“我最想对爸爸妈妈说的话”这句话,对有些小孩来说,是一个很难的题目。
  最后录进去的是什么呢?我记得有一句是:
  “妈妈,你上次抱我,好像是我发烧的时候。我不怪你,你很累。”
  还有一句是:
  “爸爸,你答应带我去看海,是不是忘了。没关系的,我记得就行。”
  我把那盘磁带藏在书包最里层,一直没敢给他们。
  我怕他们听见了会觉得我是在指责,然后家里又要冷战一个星期。
  我把它藏了三年。
  三年后的一个晚上,它被我同班的女孩从我旧书包里翻出来,交给了我爸爸。
  爸爸在书房里听完了它。
  那天晚上,我飘在门外,看见他把耳机的线绕在手上,一圈一圈地绕,绕到手指发白。
  听见一半他停下来,倒回去,又听一遍。
  后来他把脸埋进手里,肩膀抖了很久。
  我从没见过我爸爸那样。
  他一直是家里最不哭的人,他说哭解决不了问题,他说事情总得有人扛。
  那本日记,爸爸也看完了。
  日记是我藏在床底的纸箱子里的,粉色封面,锁扣早就坏了,用一个发圈缠着。
  三年级的字迹歪歪扭扭,一行一行写:
  今天妈妈加班,我一个人吃的泡面,我给自己加了两个鸡蛋,我很能干。
  今天爸爸开门进来的时候没有看我,我站在门口举着我的画,举到手臂酸了。
  他走过去,说“待会儿看”,然后就没有待会儿了。
  今天他们吵架,摔了一个碗,我把碎片扫干净了,我怕妈妈踩到。
  今天我发现,如果我不说话,家里就特别安静,安静得像没有我。所以我还是说话吧。
  最后一页我写:“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他们会不会难过?应该会吧。”
  “我不想赌这个,我只想他们有一小时陪我。”
  那句“我爱你们”,他们两个人,终于都听到了。
  不是我说的。
  我早就说不了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