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决下来之后,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一种诡异的平静里。
网络热度渐渐退散,新的热搜盖过了旧的热搜,人们开始讨论别的事情。
没有人再记得那个穿黄色毛衣的小女孩。
那些举着纸牌的陌生人也各自回了家,纸牌大概都丢进了垃圾桶,连同那些写得很用力的字。
除了两个人。
爸爸辞掉了常年出差的工作,换了一个可以留在本地的岗位,薪水少了一半。
交接那天,同事问他是不是疯了,放着好好的外派不要。
他没解释,只是把那台总是信号不好的旧手机放进抽屉,换了一部新的。
新手机的屏幕锁屏,是我去年在机场冲他挥手的照片,糊得只剩一个黄色的小点。
他在我的忌日那天,去了那个公园。
我跟着他,像过去无数次在视频那头等他一样,只是这一次,是我在等他走近。
他站在滑梯旁边,站了很久,然后走到花坛边。
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块水泥砖的边缘。
那个边缘一点都不锋利,看起来很普通,普通到让人没办法相信,它曾经是终结一个孩子生命的地方。
他的手指一遍一遍地摩挲着,像是想找出一道痕迹,一个可以让他恨的东西,却什么也没找到。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小小的蝴蝶风筝。
是那种最简单的塑料风筝,印着卡通图案。
是我小时候念叨着想要、后来因为“太贵”没买的那种。
我已经不记得是谁说的“太贵”了。
只记得那个风筝挂在商店门口,被风吹得一晃一晃,像一只真的蝴蝶。
他把风筝放在花坛边上,坐在旁边,一句话也没说,直到天黑。
路灯亮起来的时候,风吹过来,塑料翅膀轻轻抖了一下。
我伸手想去碰,指尖穿了过去,什么也没碰到。
后来他每年都会来。
第二年,他在花坛旁边种了一小簇雏菊,是我以前在绘本里指着说“这个最好看”的那种花。
他笨手笨脚的,土培得不平,浇水浇得太多,第一茬全烂了根。
他蹲在那儿看了半天,第二天又去买了新的,重新种了一遍。
那年秋天,雏菊开了。
白色的小花挤在一起,开得毫无章法,却很热闹。
有个路过的小女孩停下来看了一会儿,被妈妈牵着走了。小女孩回了三次头。
第三年,他开始每周去看望我的班主任,捐了一笔钱,设立了一个小小的基金。
资助班里那些单亲家庭的孩子,每学期可以申请一次“家庭陪伴日”的补贴,让在外打工的父母能请一天假回来陪孩子。
他给那个项目起了名字,叫“一小时之后”。
没有人知道这个名字的意思,除了他自己。
其实我也知道。
那天出门前,妈妈蹲下来整理我的衣领,说的是:
“乖乖在家,妈妈一小时之后就回来。”
这句话被我原封不动地写进了日记,他一定读过很多遍。
一小时,对大人来说只是一顿饭的时间,对一个孩子来说,却是可以一直等下去的期限。
后来那一小时变成了六小时,又变成了永远。
他想让以后的孩子,都能等到那个“一小时之后”。
妈妈在监狱里待了四年多,提前假释出来的时候,头发已经白了一半。
她没有再联系爸爸,只是一个人在城市的另一头租了一间很小的房子。
找了一份不起眼的工作,每天朝九晚五,很少说话。
同事们只知道她姓林,独居,不聚餐,不发朋友圈,也不爱打听别人的事。
她的手机里,还留着那条当年设的闹钟,铃声从没换过。
那是我上小学时,她为了准时接我放学设的。
每天下午五点,提醒她该出门了。
铃声是我自己挑的,一首很吵很欢快的儿歌,我当时说:“这样妈妈就一定不会忘记我。”
她那时候笑着说:“好,不会忘。”
出事那天的五点,那个闹钟也响过。
她在餐厅里,随手按掉了。
只是现在,她再也没有删掉它,也再也没有关掉它。
每天下午五点,闹钟响起的时候,她都会愣一下。
然后拿起手机,静静地听那首欢快的儿歌,听完整整一遍,才按掉。
她听的时候,表情很平静,手指却攥得发白。
有一次,同事无意间听到那声音,笑着问她:
“这什么歌呀,挺可爱的,你女儿选的?”
妈妈愣了很久说:“是的。”
“她选的。”
没有再多说什么。
我飘在她身后,听着那首跑调的儿歌,一句一句唱到最后。
低头看自己的手,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一点极浅的轮廓,像水里快要化开的墨。
我想,那块看不见的表,大概只剩最后一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