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沈月明心里的怨一下子激发了出来,睡觉都很不安稳,那张遗忘多年的脸在脑海里愈发清晰。
睡到一半儿,她就醒了过来。
身上有些酸疼,这是年纪带来的正常现象,她觉得自己的身体,是一年不如一年,或许很快就要跟死鬼团聚了。
秋夜冷寒,可怎么感觉比昨夜里冷了许多。
“唔,喝水。”她来不及思索,瑟缩了下,沙哑着声音嘟囔道。
身旁似有股热源,今夜好像是谁值夜来着,她想不起来,但身体很诚实的挪了挪。
人老了,就越发的怕冷,也不知道那个死鬼在地下冷不冷。
屋中阒静,很快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趿鞋声,提起暖炉上的铜壶声,倒水的声音,然后一盏温茶送到了嘴边。
沈月明做老封君久了,伺候的人也是一个比一个尽心,这一番折腾,她愣是没睁眼,还哎哟喊了声腰疼。
一个热烘烘的手抚在腰间,温暖舒适,她闷哼了一声。
旋即,一声轻笑传来。
沈月明不知自己是怎么了,耳朵好像比之前听得要清楚些,毕竟年纪大了,耳不聪眼不明也能理解。
但她就是觉得气息不对,首先这不是女人的笑声,这也不是伺候自己的侍女笑声,人相处的久了,别说笑声,就是脚步声也能辨明。
沈月明心觉不对,猛地睁眼。
屋子里黑漆漆的,她看不清人,只能瞧见床沿坐了个模模糊糊的人影。
“怎么不点灯?”沈月明埋怨道。
她如今年纪大了,夜里有没有灯都一样,但最好是有灯,她喜欢夜里睁眼就是明亮的,所以她的卧房,入夜也总是亮着两盏烛火。
可今夜侍女又偷懒了,万一她要起来,磕到了怎么办?
“临睡前,是你不让点灯的。”人影将空茶碗收起,放在床头的柜子上。
深夜里,瓷器跟木材碰撞的一点点脆响,都在无限扩大。
像是闪电划过夜空,仙人劈开了高山,这声音将沈月明劈的神思不属,整个人都傻了。
这声音,这声音,分明是男人,熟悉却又遥远,但言犹在耳的深刻。
是她念叨了很多年的死鬼男人,是那个将她束缚住的牌位,是那个将她抛弃在世上的探花郎。
楚星移。
哪怕守寡这么多年,独守空房,孤枕独眠,她依旧能听出他的声音,清冽,温和,从容。
他怎么来了?
难道自己死了?
不不不,肯定是他放不下自己,变成鬼来看望。
沈月明心里千回百转,只以为是酒喝多了,梦也变得狂野。
这是梦吧?
许是她不说话,人影便动了动,“那我去点灯。”
一双微凉的手拉住他,随即一道身影重重扑在他怀里。
沈月明急切地抱住他劲瘦的窄腰,“不,不能点灯,不能……”
他肯定是鬼,这么多年,他终于入了她的梦,怎么能点灯?光亮一起,他是不是就又消失了,又丢她一个人在世上了?
她声音都哽咽了,“不要点灯。”
楚星移有些惊讶,可想到她临睡前害羞的模样,便小心翼翼的将她抱在怀里,“好,不点灯。”
沈月明听到他又应一句,只觉这梦越发清晰,哭了起来,呜呜咽咽,像受了百般委屈,伏在他怀里。
这么多年了,她从来没有梦到过他。
一开始确实很轻松,可随着时间推移,冰冷的衾被,阒静的卧房,等不回离人的一盏明灯,将她牢牢束缚在囚笼里,一日一日地消磨着。
她开始怨,开始恨,到最后,也忘却了他所有的不好,只记得他温柔多情,沉稳内敛,冬日里像一把火似的身躯。
可他凭什么?
凭什么轻轻松松就能得到自己这个好女人的一辈子,早早就撒手人寰,让她操持家事,孤寂一生?
越想越难受,越想越气,沈月明觉得真是喝多了酒,想到他是鬼,便大着胆子揪他的衣领,伏在他怀里,痛哭起来。
楚星移叹了口气,拍拍她的发顶,“怎么了?”
外头月挂中天,清辉如玉。
沈月明猛地抬眼看他,黑漆漆的轮廓,看不出他的表情,但能听出他的语调,他还是那个沉稳内敛,甚至冷冰冰的探花郎。
她突然有些怒不可遏,“你还好意思问我怎么了?”
她能怎么?还能怎么?
楚星移被她这一吼,有些茫然,可想到白日里,她不想让自己去书院,还跟母亲闹了点别扭,便也明了她的不快。
“莫哭了,我答应你,多陪你几日,好不好?”
沈月明听到这话,勉强消了些火气。
说到底,他都做鬼了,这么多年后才来自己梦里相会,想必在阴间过的不好,她若是太苛责,他又跑了怎么办?
可想到只能陪个几天,她又悲从中来,她都守了这么多年的寡,命还是太苦了。
楚星移见她又呜呜咽咽的哭,一下子糊涂了,“月明,你怎么了?”
沈月明听到这声月明,时隔这么多年,真真是彻底挺不住,紧紧地抱着他,眼泪像断线珍珠般往下砸。
“呜呜呜,你还问我怎么了?你这个负心汉,没良心的男人……”
“我一个人容易吗?你让我独守空房,这苦日子,你怎么不过?”
……
她实在没忍住,在他怀里扑腾,又是咒骂又是挠打,哭得语不成句,也不知道他听清了没。
楚星移听她嘟囔着哭诉,刚想开口,转而脖子一疼,火辣辣的,想到她尖而长的红指甲,不由吸了口冷气。
可听她哭得实在伤心,又忍不住心软,将她牢牢抱在怀里,一下一下地顺着头发。
发丝拉扯间,带来酥酥的麻痒,沈月明软了身子,窝在他怀里。
听她哭声暂歇,身子一抽一抽的,楚星移才将她放开。
还不等问清缘由,一双冰凉的手,颤抖着抚上自己的脸。
“是你,真的是你。”
沈月明难受又激动,是热的,身体也是实实在在的,就是有些瘦了,脸也还是那张脸,就连呼吸也是熟悉的,还有耳垂上的痣,也一模一样。
是他!
“你真的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你知道我是怎么过来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