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星移微微愣住,表情收敛,抿了抿唇。
“不太好,听说是病了,病得不轻。”
沈月明拧眉,“怎么不请大夫呢?王家也不缺这点钱。”
楚星移摇头,“人家家族里的事儿,我已经管不到了,除非……”
除非死了人,除非有人来报官。
沈月明也沉默下来。
望安从月洞门里窜出来,一手拉一个,“爹,娘,贝壳,贝壳……”
夫妻俩跟着往里走。
楚星移见她默然无言,便道:“有个好消息,知微兄也要外放了,而且离咱们不远,就在漳州府。”
沈月明当然知道这事儿,反应略显平淡,“是吗?那挺好的。”
庶吉士外放,说明李深也受人看重,只不知是因为赵慧,还是上次事件的余威。
如今皇帝终于临朝,太后依旧摄政,虽未亲政,但显然已有气势,自然也有人巴结。
“他肯定要带着赵慧跟崔融上任。”楚星移抱起女儿,“到时候他们路过泉州府,咱们也能见一见,望安跟崔融,也好久没一起玩儿了。”
沈月明听到这消息,才勉强有了些神采。
泉州府实在是天高皇帝远,好些朋友连书信都来得少了,不过蜀地的二姐姐倒是隔三差五地来信。
姊妹相隔千里,山高水远,也是相见亦难。
望安欣喜的把空螺壳放在沈月明的耳边,“娘,你听,大海的声音。”
沈月明认真地听了会儿,“真好听。”
望安又让爹爹听,“爹爹听。”
楚星移摸摸她的脑袋,低声道:“明儿无事,咱们出去转转吧?说好的带你看看海,一直拖到现在。”
沈月明笑了起来,靠在他肩头,“好。”
一家人趁着天儿还未大热的时候,去了海边吹风。
德安县紧邻泉水湾,这是个天然的港口码头,长年的海水冲刷,淤出一片平坦的海滩。
海鸥自由飞翔,海船飘荡在天与海的界线处,犹如一片树叶,渔民的小舢板在浅水处划动,随着细浪翻涌,像一条游动的鱼。
海水在太阳下,碎金涛涛,波光粼粼,辽阔无垠,天地广阔,人如此渺小。
沈月明的心境在海风的吹拂下,渐渐开阔,两辈子的心事,在此时此刻,只觉全都不值一提。
竟然生出了一丝后悔,上辈子若是跟来,这样的美景,就能多看很久了。
“这里真漂亮呀。”她踩着脚下洁白细腻的沙,忍不住道。
楚星移牵着望安,隔了五步的距离,看她在海风中悠闲的伸了个懒腰,月白的长裙外罩了件云罗轻纱,飘逸如风,自由且美丽。
不知不觉间,她竟绽放得如此动人。
沈月明捡起脚下的一个贝壳,朝望安道:“望安,你看,贝壳。”
望安立刻就被吸引了,挣扎地要下去。
楚星移放下女儿,看她踉跄着在沙滩上奔跑,摔了好几次,最终奔向了沈月明。
母女俩开心地蹲在一起挖螺,捡贝壳,偶尔看到一条鱼,就能激动地叫上半天。
望安更是一惊一乍,“爹爹,鱼,鱼,黑黑的鱼……”
“探花郎,你快来看,有鱼。”沈月明朝他招手,笑容灿烂的连阳光都遮不住。
楚星移舍不得去打断,望着沈月明的桃花眼一眨不眨,眸光轻柔得像此刻的风。
他连靴子都没脱,只是走到不远处的简易码头处坐着,眸光却始终不离母女俩的身影。
等潮水渐涨,沈月明觉得有些热,才抱着望安,依依不舍的往楚星移走去。
母女俩叽叽喳喳的说着刚才的乐事,望安举着自认为最好看的贝壳,递给爹爹,“好看,爹爹你看。”
楚星移接过贝壳,笑道:“捡了这么多,回去可以做个风铃了。”
沈月明深以为然,和女儿埋头收拾捡来的贝壳,商量着要用哪些做风铃。
“饿,娘,我饿了。”望安玩了会儿,就可怜巴巴的喊饿。
楚星移朝正在往回搬鱼获的渔民招手。
沈月明不知他们说了什么,约莫是语言不太通,连说带比划的。
她笑道:“咱们今儿吃什么?”
楚星移指了指,“她们今儿收获不错,咱们也尝尝鲜,尝尝刚从海里捞上来的鱼。”
没多久,饭就端上来了。
晒的黝黑的渔民,浑身都是补丁,满脸带笑和感激地看着楚星移,叽里咕噜的说了一大通,又指指被烟火熏燎的黑漆漆的铁锅。
楚星移认真的侧耳倾听,听的也是半懂,最后用官话道谢。
沈月明觉得他在装,明明就听不懂,等渔民走后,她就问他,“她说什么呢?”
“她说这是黄鱼饭,特意为我们做的。”
楚星移掀开锅盖,看着里头好几条大黄鱼,铺在米上,米里面还有肉跟香菇,最后还加了葱油,鱼肉鲜嫩如蒜瓣,米饭吸饱汤汁金黄油润,香气扑鼻。
他叹了口气,有些自责,“叫她别特意做给我们,本来我是想带你们尝尝渔民吃的东西。”
沈月明一看这锅饭,也知道超出了渔民一家的伙食。
那一身的补丁,黝黑的脸庞,弓着的腰身,哪里能吃这样的饭,想来是把家里最后一点肉跟油都掏空了。
她沉吟道:“不如,咱们去跟她们一起吃?”
楚星移犹疑道:“我怕你不喜欢,这边的条件,可跟家里完全不一样,她们有些人住的,都是窝棚,而且,习惯也不同,你……”
沈月明瞪他,“你都没开口,怎就知道我会不习惯呢?”
这人总是用老旧的眼光看她,实在过分。
上辈子,她因为他,苦日子也过过不少的。
这个死鬼。
老封君心中忿忿。
两人给望安留了一点饭和一块黄鱼肉,就整个锅都端起来,朝渔民的临时聚集地走去。
大家看到他们走来,连忙起身相迎,有些人还倒头就拜,想来是知道楚星移的身份,也都很敬重。
可叽里呱啦的话,沈月明是一个字都没听懂。
她帮着楚星移把人扶起来,在叽叽喳喳中,亦步亦趋地跟着。
大家这会儿也在吃饭,吊起的大铁锅里是水煮的各种鱼,不过都是小鱼。
沈月明低声道:“她们似乎伙食还行。”
楚星移摇头,语调沉沉。
“何不食肉糜,这鱼得在肚子里有油水的时候吃,才叫还行,日日吃,顿顿吃,寡淡无味,只是无奈果腹之物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