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月明闻言，抿了抿唇。
望安饿了，小手指了指大铁锅里飘着的鱼，“娘，我也要吃这个。”
沈月明想了想，把留给她的那点黄鱼饭倒了回去，柔声道：“咱们也跟着这些姨婆们吃，免得被人说何不食肉糜。”
楚星移：“……”
总算有个懂官话的人出面了，说得也有些蹩脚。
妇人也是一样的黝黑，佝偻的腰和粗糙的手，指缝都是裂开的，岁月和生活从未优待过她。
“夫人，您跟小姐就吃这个吧，咱们这鱼可不适合贵人。”
沈月明笑道：“还劳您把这些饭给大家伙分分吧，我们夫妇今儿来，实在叨扰。”
妇人又推辞了好几次。
沈月明看到一边比望安大些的小女孩，黑亮的脸上满是渴望，还不时地咽口水，心里微酸。
“大嫂，我们确实不能吃，这些肉跟油，是你们存的最后一点了吧？今天要是吃了，回去心里也不安。”
楚星移这时走了过来，用蹩脚的乡音招呼大家，女人们一开始犹犹豫豫的，但抵不过饭香，还是围了过来，一人一铲子全分完了。
小女孩不肯要大黄鱼，抱着一小碗油润润的米饭，吃的抬不起头。
妇人见两位贵人看着，无奈解释道：“好久不见肉腥味儿了，这丫头吃鱼吃怕了。”
沈月明和楚星移站在一边，都默默无言。
望安在一旁睁大眼睛，“我爱吃鱼。”
楚星移干脆端了两碗白水煮鱼过来，“这些是口粮，浪费不好，尽量吃完。”
沈月明瞥了他一眼，“放心，我一定当肉糜吃完。”
楚星移：“……”
望安看到只有两碗，连忙扒拉爹爹，“爹爹，你的呢？”
楚星移摸摸女儿的小脑袋，笑道：“爹爹等你们吃完再吃。”
沈月明哪里不知道他的用意，这是觉得她俩肯定吃不完呢。
过分。
“来，望安，今天也不讲究了，直接手拿着吃吧。”
她方才看那些海女，都是直接手拿着鱼吃的。
望安已经抱着鱼啃了。
沈月明到底还是顾忌在探花郎面前的形象，没有用手，讨了副碗碟来。
她还没吃呢，望安已经啃完了一条小鱼，特意挑的没什么刺的鱼，吃起来方便。
“好吃吗？望安。”
望安诚实地摇头，拨浪鼓似的，“娘，不好吃，我不要吃了。”
“啊？不好吃？”沈月明连忙拉住她，“这还有不少呢，望安，你不是最喜欢吃鱼了吗？”
望安小嘴巴都快嚼不动了，小脸皱巴巴，挣扎着要下桌。
楚星移抱她下了椅子，“去玩儿吧，别乱跑知道吗？”
他看向沈月明，“你也吃吧，要是吃不下，别勉强。”
沈月明轻哼了声。
白水煮的海鱼，刚入口还是鲜甜的，就是没什么味儿，也没油水，鱼肉也不如平时吃的鲜嫩，多吃几口，反而感觉有些柴，腥气也渐渐涌了上来。
沈月明吃了两条，也有些噎，她看向楚星移，“你也吃啊。”
楚星移默默端起女儿吃剩的鱼，也吃了起来。
沈月明吃着没滋味的鱼肉，不敢想日日吃顿顿吃是什么滋味，想来真的就是为了不被饿死吧。
她才明白楚星移方才的话，甚至想得更多。
原来自己认为吃的苦，和海女们比较起来，也不过是无病呻吟。
人最怕比较，无论是幸福还是不幸福。
这时，海女那边传来阵阵欢笑声，还有望安咯咯笑的声音。
苦难若此，她们也没有日日抱怨。
沈月明又勉强吃了一条，实在吃不下了，她默默放下筷子，把荷包掏了出来。
今儿出来没带多少银钱，她想了想，把头上的银簪子，耳朵上的坠子也取了下来。
“把这些给她们吧，咱们吃了一顿，也该付饭钱。”
楚星移默不作声，吃完女儿剩的，又端过她的碗，把鱼都吃干净了。
沈月明看着他面无表情的吃着，只觉喉咙发紧，腥味儿也愈发浓郁。
她是再不想这么吃了。
楚星移叹了口气，“这鱼只有在达官贵人的餐桌上，才会有滋有味。”
沈月明望着广袤无垠的海，还有竹架子上晾晒的鱼干儿，眸子一亮。
“能不能把鱼干贩出去，这东西好保存，又有咸味儿，北边游牧的人应该喜欢。”
楚星移苦笑，“那盐从何来？”
“不是有盐吗？官盐也可以啊。”
“官盐可不算便宜，拿来腌鱼不划算，别最后卖了鱼干儿，钱还不够买盐的。”
“那，那专门用一种便宜的盐，专门用来腌制鱼类，不许另做他用。”
“咱们有的，当然有这种盐了，朝廷专门为此弄出有色的渔盐，用于渔民腌制东西。”
“有为什么还不行？”
沈月明闺中时衣食无忧，后来嫁进楚家，楚家也不算穷，再后来探花郎没了，最穷的时候，也没有过的这般苦，又不曾接触这类事务，确实不懂。
她以前遇到不懂的，也只会闷在心里，如今也是可以毫无顾忌的问探花郎了。
楚星移望着妻子清澈的眸子，耐心解释。
“只要有利益，就一定会有人图利，盐发下去了，就有人会绞尽脑汁地把这些盐弄走，渔民也可以在腌鱼的时候少抹些，多的盐可以卖掉换钱，私盐的利润可大多了，有人卖自然有人收，也会有人运，这就滋生出了走私客和盐枭，在这边，这类人已经杀了不少，可依旧杜绝不了，再说了，现在朝廷也不想养出一个黄巢。”
“黄巢？”沈月明眨巴眼，“他是谁？盐枭吗？”
楚星移一时语塞。
不过妻子终于不像以前，说到这些的时候，会不耐烦地打断，如今已经能问出问题，这就很好。
外头不好多言，他简短地说了黄巢的事迹。
“……反正，人人都离不开盐，盐也关乎朝廷和国家的命脉，一旦出了问题，那将是一场大灾难。”
沈月明如今也不是那个懵懂无知的妇人，她听得明白，也生了兴趣。
她犹犹豫豫的，最后咬牙道：“你方才说的，其实也没说错。”
楚星移用帕子把她的簪子跟耳坠包好，闻言道：“若是真的能人人吃上肉糜，错了也就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