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黄昏将至,夕阳挂柳梢,楚星移归心似箭,他真想立刻知道大夫的话。
可最近因着北边的事儿,内阁的奏折格外多,要将票拟送去勤政殿,还要将批红的奏折拿来发回,一天来回几次。
勤政殿发回内阁重拟和留中不发的奏折,也有几个。
楚星移着重看了下,其中一道奏折是浙江织造司,今年因雨水频繁,希望进贡的绸缎能减量。
一道是南直隶修建水道跟桥梁,还有一道是河南想清淤修堤坝,另外几道也都是不大不小有关民生的事儿,无一例外,需要耗费大量的银子。
他知道最近太后跟皇帝之间势如水火,母子俩,已然是快闹到了明面上。
可无论如何,国家大事不能疏忽,百姓不能不顾啊。
楚星移等到太阳都落下了,还是下定决心,找到了张阁老,将自己心里的疑虑问出。
“阁老,眼看北边混乱,那其他地方就不能再出事儿了,太后跟皇上,他们……”
张阁老淡淡扫了他一眼,见他懂事地闭嘴,略略点头。
他端起茶碗轻抿,“你知道写那些奏折的,都是什么人?”
楚星移躬身,“请阁老解惑。”
“云天啊,你的确不负皇上。”张阁老拍拍他的肩,示意他坐下,捋捋胡须,轻声道:“可做官如做人,谋一县,当有谋一省之决心,谋一省,当有谋一国之眼光,在德安县时,听说你做的很好,敲打当地的豪绅富户,安抚帮扶穷苦百姓,平衡官与民之间的微妙关系,办事十分妥帖,怎么到了玉京,就忘记了?这朝堂上的人,都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分不开的。”
楚星移心头一震,脑子里飞快闪过今日同僚们闲话时,说起那些写奏折的官吏,和他们的关系。
他叹了口气。
“多谢阁老,我明白了。”
张阁老也坐了下去,“事儿迟早会解决的,只是身居高位,牵扯太多,难免有些束手束脚,只希望,他们母子能摒弃前嫌,和好如初吧。”
楚星移眉头紧拧。
这个希望,怕是很难了。
张阁老又跟他说了些话,说是闲聊,其实也是在教他,更像是在跟他说朝堂中,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他见楚星移面色不佳,笑着耐心安抚。
“浙江织造司这个事儿,皇上会答应的,主要是因为管着这个织造司的,是孙家的人,说到底是心里有气,但很快就会转过弯。”
楚星移有些无奈,一山不容二虎,如今二虎相争,受苦的,还是百姓。
他到家时,已是暮霭沉沉,晓星寥落。
韩氏絮絮叨叨的,“怎么还一天比一天晚?饭都没吃,皇帝怎么也不管一顿饭呢?挺小气的。”
沈月明听的想笑,“皇宫可大了,一碗面做好,等端到前面,处理好事儿再吃,已经是又冷又坨的,肯定不好吃。”
韩氏直皱眉,“就不能给安个灶?黄泥巴糊一个又不麻烦,我看这皇帝有点不会过日子……”
一席话说得楚星移也忍不住发笑。
月华如水,露华似霜,万籁俱寂,唯有蛙鸣不绝。
沈月明洗漱好出来,霞影纱糊的窗子半开,帷幔轻轻翻飞,楚星移独坐窗前,长长的眼睫在脸上投下半片阴影,灯花一晃,光线在他利落的侧脸上走了一圈。
“怎么了?”她走上前,柔声道:“是不是出事儿了?”
楚星移仰头看她,柔柔一笑,“没事,我就是在想,你会不会告诉我好消息。”
沈月明知道他心里有事儿,但也不追问,只伸手轻抚他眉间竖起的纹路。
“大夫说……”她故意顿了顿,看到楚星移眸光立刻认真,得意笑道:“我有孕了,你以后,不用再吃腰子了。”
楚星移手握成拳,砸了下另一只手的掌心,满脸兴奋,“太好了,太好了。”
他又立刻道:“你没跟娘说吧?”
“没有。”沈月明知道他想干什么,“娘年纪大了,你可别太刺激她。”
楚星移清隽的眉眼此刻再无一丝阴霾,桃花眼熠熠,唇角上扬。
他轻轻揽着她的腰,有些语无伦次,“皎皎,真好,太好了,我,我不知该怎么说,谢谢你,皎皎,谢谢你。”
上辈子知道这个消息时,他也很高兴,只是比现在要清冷克制多了。
那时候他心里应该也有很多事儿吧?
当初怨恨他的时候,只顾着自己的情绪,高兴不高兴都一股脑倒给他,夫妻一体,当相扶相持,那时候太年轻,大家都没做好。
沈月明忍不住摸摸他的头,笑道:“不用谢,应该的。”
楚星移对她摸狗一样的手势,十分不满,缠着死活要她重新摸。
沈月明真不知他这是怎么了?
竟然还黏人了,倒是有些像望安。
虽然感觉有些怪异,可又很新鲜,她还挺喜欢这种变化的。
或许夫妻关系近了,便是如此。
接下来好几天,楚星移上值下值都是乐呵呵的,办差时遇到再多事儿,也能笑面以对。
唯有一件事,他很不顺心。
这天,楚星移回来后,回房换衣裳。
沈月明听他叹气,笑道:“娘最近怎么了?一直没煮腰子给你吃啊?”
“是啊。”楚星移叹了口气,“可能真要给我下毒了。”
好在吃过晚食后,韩氏悄悄叫了儿子过去。
楚星移一直等着这刻呢,心跳如雷,跟着娘到了厨房。
他看到熟悉的小木碗,顿时露出一抹满意的微笑。
“笑什么笑?”韩氏皱着脸,“你还笑得出来?我看你到时候怎么跟你爹说……”
楚星移是发自内心地笑。
第一次主动揭开盖子,看着泡在红色汤水里头的东西,旁边还飘着不知道是什么的絮状物,疑惑道:“今天这是什么?”
韩氏神秘兮兮的道:“牛鞭,我可花了大价钱,大师说这次不止开光,还加了好几道符咒跟神水,可灵验了。”
楚星移觉得这一碗下去,他怕是真的要中毒而亡。
“怎么是红色的水?”
韩氏瞪他,“什么红色的水,是肾子,好东西,缺啥补啥……”
楚星移已经想吐了,实在忍不住,手一抬,直接把一碗东西扬进了泔水桶。
真正扬眉吐气。
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