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一过午后，太阳西下，就能觉察到冷寒。
等金乌西坠，最后一缕夕阳收起余晖，冷意立时侵入骨髓，寒风似刀刮，路上的行人也渐少。
楚星移最近差不多都是这个时候回来。
听到马儿嘶鸣声，望安一骨碌爬起来，带着星星狂奔，丫髻上的银铃铛响的清脆。
“爹，你回来了。”
楚星移抱起女儿，“今天有没有乖乖听娘的话？”
望安用力点头，又叹了口气，“爹，娘肚子里到底是弟弟还是妹妹，为什么还不出来？”
她现在被奶奶看管得很严，日常有许多事儿都不准做。
楚星移看着女儿纯真的小脸，烦恼一扫而空，“不知道，可能是弟弟，也可能是妹妹，望安想要弟弟还是妹妹？”
“我想要妹妹。”望安开始分享有妹妹的好处，小小的孩子，满是期待。
沈月明如今身子重，出门的时间大大减少，外头太冷，雪地难行，也是怕出事。
今儿叫了大夫上门看诊，这才刚送走没多久呢。
“回来了，冷不冷？”她挺着肚子，上前帮着脱下厚厚的氅衣，“娘今天做了鱼面。”
“哦？”楚星移不许她动手，扶着她坐好，闻言有些惊喜，“好久没吃了呢。”
沈月明轻抚肚子，“还有个好消息，大夫今日把脉，说我这肚子里，可能是双生。”
最近不少人看到她这肚子，都说有些大，她当然知道为什么，可也不能乱说。
好在，今天大夫终于把出了脉，这个惊喜终于能出口了。
楚星移听到双胎后，桃花眼都亮了，高兴的在屋子里转圈圈。
“太好了，太好了，我看娘以后还能说什么，以后我是再也不吃那些鬼东西了……”
沈月明见他还是耿耿于怀，便提醒道：“这事儿我还没跟娘说呢。”
楚星移哈哈笑起来，握住她的手，“多谢夫人，辛苦夫人了……”
沈月明却惦记另一桩事儿。
“北边的战事，如何了？”
“听闻最近一直失利。”楚星移叹了口气，“许是因此，皇上颇有些气馁，听说上朝的时候话都不比往日多，最近有事儿，就会去请示太后，林阁老都收敛了很多，朝堂上都安静了些。”
沈月明干巴巴的道：“皇上孝顺，如今那团年宴准备得怎么样了？”
楚星移轻轻摇头，“我并未去打听，只知道宫里最近确实一直在筹备团年宴。”
沈月明点头，感慨道：“皇上要办团年宴，无论从哪点看，也没人拦得住了。”
没有杨阁老谏言，皇帝要表他满腔的孝心，谁拦谁就是母子之间的罪人，满朝文武百官都不是傻子。
不过皇帝这么做，肯定还有另一层用意。
沈月明结合前因后果，还有上辈子的事儿，终于想通了一件事，那就是皇帝在刻意的向太后跟孙家示弱。
她之前并未想通皇帝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冒天下之大不讳，在大梁风雨飘摇之时，还要弄什么劳民伤财的团年宴。
昨日无聊，在楚星移书房里看到一本摊开的书，她无意间翻开一看，上头有一行字——
“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
她当时就想明白了，也知道楚星移还是隐瞒了些许小事，这人一向忠君爱国，又聪慧敏锐，肯定已经猜到了皇帝想干什么。
楚星移看着她，欲言又止，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沈月明也只当看不见。
纵使他心有丘壑，万千抱负，她也不能放他去。
这辈子，她不想守寡了。
大年三十，一大早家里就热闹起来了，烟囱里冒了一整日的烟。
虽说如今物价昂贵，但年还是要过，忙碌了一整年，鸡鸭鱼肉不能少。
韩氏领着红玲红倚做了不少好菜，楚展则是包揽了烧火的事儿。
望安前后院到处乱窜，星星跟在后头跑来跑去，偶尔一人一狗悄悄跑到厨房，偷两块肉吃。
这时候韩氏就会叫喊几句，抱怨望安又把好肉给星星吃。
沈月明抱着肚子，手里捧着一本书，抬眼看到楚星移正在提笔写字，笑道：“你女儿又偷吃。”
楚星移头也不抬，聚精会神，“那也是你女儿。”
他写完最后一笔，直起身，笑道：“吃了不浪费就好。”
沈月明走过去一看，十分工整的小楷，“又在抄佛经？”
楚星移点点头，小心拿起纸张吹了吹，“日间无事，抄抄佛经磨炼一下性子，免得你又说我急躁。”
如今情况眼见愈发糟糕，上辈子这个时候，皇帝已经跟太后闹翻脸了，孙家的种种旧事被翻出来，被参的快要倒台，朝堂一片混乱，年都过不好，阴云笼罩在玉京城上空。
可这辈子的进程，已经全然改变了，皇帝甚至还要捏着鼻子给太后办什么团年宴。
由此可见，他手里可用的刀，也并不多。
沈月明知道楚星移是在抑着性子，心里有些不得劲，但也不想松口。
她靠在他怀里，把他的手放在肚子上，柔声道：“开春后，没多久我就要生了，这是双胎，我其实心里有些害怕，就怕到时候会有什么事儿。”
上辈子生双胎的时候，确实吃了些苦头，她几乎是一边骂一边生。
沈月明想到这儿，心里对楚星移也生了点怨气，上辈子不能全怪自己性子差脾气不好，实在是这死鬼做的也很过分。
哪有妻子生孩子，丈夫全然不关心的？
“别怕，我会在的。”楚星移轻抚她的肚子，“你跟孩子一定都平平安安的。”
吃年夜饭的时候，楚星移告知了韩氏，妻子怀了双胎的好消息。
他说这话的时候，除了高兴，更多的是想告诉娘，以后别再给他做那些鬼东西吃了。
这可把韩氏高兴坏了，几乎要把沈月明给供起来，压根没理会儿子的目的。
她饭都不吃了，跑到死老头子的牌位前，又是哭又是笑。
“老头子，你听到没？咱家星儿现在出息了，命也好，娶了个好媳妇啊，我本来呀，是想着能有一个孙子就好，现在可能一下来俩，我真高兴啊，老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