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玉京的天儿就热了。
一场大雨倾盆,足足下了大半个时辰。
等太阳再现,晴空湛碧,万里无云,院子里的瓜果蔬菜吸饱了水,枝叶伸展,翠绿浓荫,一条条瓜果悬挂其间,水灵的很。
韩氏正在把打湿的衣裳被褥重新挂出来晾晒,望安跟在后头帮忙。
沈月明也帮着抱了两条薄毯子。
红玲跟红倚都在厨房干活儿。
大家都很沉默。
沈月明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已经说了无数遍,既是安慰她们,也是安慰自己。
虽说她现在是家里的主心骨,也能撑着一家人,可楚星移一直没有消息,实在令人揪心。
即便如此,如今状况,可比上辈子要好多了。
当年她听闻楚星移死讯,根本撑不起来。
上辈子的望安年纪小,日夜惊恐难安,噩梦连连,总是胸闷喘不过来,因此落下病根,望宁望舒也没过的多好,总之,她这个母亲,很不称职。
沈月明绝不信楚星移没了,所以就更要坚强,把家门守好了,等他回来。
入夜后,她在人前撑着的一口气才会稍稍松懈,有时会枯坐,有时也会垂泪。
她望着天边明月,轻轻抚干脸上的泪,将桌面上的东西收拾干净。
人在的时候,没什么感觉,可一旦分开,想到或许再难相见,痛觉就会提醒她,楚星移在她心里的重要性。
她希望他活着。
好好地活着。
这天,天清气朗,艳阳高照。
夫人亲自前来。
沈月明自顺天府出来后,就闭门谢客好些日子,外头天翻地覆她也不想理会。
“月明,苦了你了。”夫人牵着她的手,看她消瘦了一圈,满眼怜惜。
“你二姐姐一直想来看你,我给拦住了,如今这时候,你需要的反而是安静。”
沈月明眼中露出感激之色,这个时候她不止不太想见二姐姐,她谁也不想见。
任何人眼中的怜悯和小心翼翼,都无疑是在提醒她,楚星移多半是没了,她又成了寡妇。
她不信,所以干脆不见。
沈月明有些萎靡,“母亲,今日前来,可是有事?”
“不急。”夫人拉着她坐下,问了好些杂事,得知家中一切都好,她也松了口气,拍拍沈月明的手。
“看到你还能撑住,我就放心了,你一贯是个聪明的,月明,无论如何,我都是你的母亲,只要沈家在,你的娘家就在,你还是沈家女,明白吗?”
沈月明的眼泪轰的一下挤出眼眶,泪流满面,“母亲,我……”
她以为自己不顾一切的自私做法,夫人会责怪她,没想到,这辈子的夫人,变化竟如此之大。
将心比心四字,看着轻飘飘,可真的做出来后,竟能有此奇效。
上辈子的她,活得实在糊涂。
夫人看她哭得泣不成声,连连叹气,顺着她的背,柔声道:“你也是个苦命的孩子,月明,莫哭,将来会好的……”
沈月明放声大哭起来。
夫人温柔耐心的等她哭完,才帮她擦擦眼泪,柔声道:“你日日在家,不知外头变化,今日我来,也是不得不来,月明,事儿已经发生,日子总得过下去。”
“母亲,您说吧。”沈月明哽咽着擦泪,“我听着。”
夫人道:“你给的账本虽不算齐全,可也有奇效,顺天府府尹大人跟林家有大仇,他人脉也颇广,不知从哪儿看到了去年户部船运利润的账册,两相比对,又去细查,才知道林家胆大包天,不止私吞,还隐匿了船只,更为过分的是,还做了假账……”
她压低了声音,“当年运送出海的一个白瓷,可得利润三百两,他竟敢直接昧下一百两,皇上知道后,气得连说三声“我的好舅舅”,依我看,这林家当是真贪……”
沈月明也是听得叹为观止。
当年因为船运之事实在隐瞒不下去,朝臣沸议反对,皇上才不得不做主,让所得银两直入户部,填充国帑。
她猜测林家肯定扩了船队,可没猜到林家居然这么胆大妄为,从一开始就贪,还瞒着皇帝,那岂不是林家赚的比皇帝还多?
嘶,沈月明倒吸一口冷气。
“然后呢?”
夫人嗤笑,“毕竟是亲舅舅,又是扶他登上皇位的,林家也没受到什么明面上的惩罚,不过是将历年所得,全都还回去,但这也够林家喝一壶的,还有其他几家拿大头的人家,都没好果子吃。”
她吁了口气,庆幸道:“当年幸好我听了你的,及时止损,没生贪念,不然我那些钱也得吐出来。”
沈月明也大大松了口气。
若是此时让她把钱吐出去,真的太难了,这些年,她从德安县到玉京城,办乡学,资助学子,又施粥又捐香火,花了不少呢。
最后的大头还给了楚展,也不知道那小子去哪儿了,三千两银子,够不够花?
能保下两人的命吗?
穷家富路,这个时候最需要钱,早知道把钱全给了,说不定真能保下命。
沈月明心里七上八下地乱猜测。
她叹了口气,“母亲,这次把林家得罪狠了,咱们家会不会受影响?”
夫人半是欣慰半是遗憾,“我倒想受影响呢,说明家中子弟有用,在朝中经得起风浪,可沈家早就不行了,能影响什么?如今最厉害的,就是四女婿了。”
沈月明宽慰道:“听闻大哥哥的幼子,念书很不错。”
“是的。”夫人点头,“我已经接到身边,打算好好养,若是一个个还不成器,我看沈家也是快完了。”
“不会的,母亲。”沈月明起身送夫人离开。
到巷子口,沈月明便没再跟着了。
“月明,照顾好自己。”夫人看她面色憔悴,忍不住又叮咛了几句,“心情若真的不好,便去找你二姐姐说说话,自家人,莫要太疏离。”
沈月明心头酸楚,“嗯,我晓得了,母亲。”
天色已晚,马车渐行渐远,远山泛着鸭壳青,有些像楚星移离去那日的清晨。
她不由湿了眼眶,抬头看天上隐约闪烁的星子。
望望山山水水,人去去,隐隐迢迢。
从今后,酸酸楚楚,只似今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