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月明回转后,呆呆坐在窗前好一会儿,夫人今日带来的消息,依旧没什么用处。
林家如何她已无心去看,只是楚星移的行踪,到底在哪儿?
他是死是活?
让她惊讶的是,被楚星移打压得快要散架的孙家也从中帮了忙,当然,孙家肯定也是捏着鼻子,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不过这么一遭,稍稍缓和了太后跟皇帝的矛盾,最最重要的,楚星移的“死讯”,明显让许多官员寒了心。
和当年杨阁老一样,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倘若忠心耿耿、一心为国都得不到善终,唇亡齿寒,何必争呢?
听夫人说,林家这次倒霉,她拿出的账本只是个导火索,真正能让林家吃瘪的,是顺天府府尹为首的“墙头草”。
里头有支持楚星移的,如李深李杨等,也有寒心于皇帝谋算的,如周涵等同年,也有不想林家独大的,如张阁老等。
朝臣结党,这才是真正让皇权忌讳,决定退一步愿意缓和的原因。
韩氏有些忐忑地进了屋,声音沙哑,“月明,吃晚食了,我做了羊肉羹和火腿炖笋,你都喜欢吃的……”
沈月明何尝听不出小老太太话里的小心翼翼,看小老太太短短时日,鬓边就增添了许多白发,鼻尖立时就泛起一阵酸楚。
都是做娘的,如何不知对方心情。
她吸了吸鼻子,“娘,你信我吗?”
韩氏一顿,沉默地站着。
沈月明挤出一抹勉强的笑,“我说夫君没死,连你也不信吗?娘,我不信他会死,他这辈子走得不容易,也不该死……”
她一边说一边哭,直到嗓子被堵的实在说不出话,才停下。
韩氏亦是泪水长流,走上前,轻轻拥住沈月明。
“好孩子,娘信你,星儿不会死,望安都说了,她希望爹爹能在她生辰前回来,他肯定会回来,那孩子就是个小福星,说得肯定准。”
沈月明捂着嘴,眼泪汹涌。
这辈子,就算他还是死了,她还是能和小老太太携手走过去的。
只心里,依旧百般不甘。
她连晚食都不吃了,让红倚架了马车,连夜去了张阁老府上。
“哎,你这丫头……”张阁老坐在书桌后,看到沈月明一进来就跪,连忙起身去扶。
“起来起来,你赶快起来。”
沈月明不肯,额头触地,泣声道:“求阁老可怜可怜我们一家老小,求您看在楚星移任劳任怨的份儿上,救他一命吧。”
张阁老想扶她起来,又碍于男女有别,不能拉扯,只能叹了口气。
“你是个聪明人,从你利用顺天府府尹的时候,应该也能明白,这官场无非就是利用和被利用,我是利用你打压了林志旭那家伙,承你一份情,可我确实左右不了人命。”
沈月明猛地抬头。
“您如何能确定我会利用别人呢?”
张阁老老皱的脸在烛火下半明半昧,眯起的眼中寒芒微闪,“我不确定,其实我也不在意,等到了我这年纪,你会懂的,云天也会懂。”
不过轮回耳。
沈月明失望离去。
张阁老夫人从屏风后走出,叹了口气,“你真舍得楚星移那小子死啊?”
“我有什么办法?”张阁老气得一甩袖子,“那小子自己找死,跟我当年一样的愚蠢,若不是我比他机灵,早死了。”
张阁老夫人看他气呼呼,忍不住笑了。
“一说到那小子,你就跟被踩了尾巴似的,怎么?还记恨他写信说你的事呢?”
张阁老一张脸都涨红了,吹胡子瞪眼,“要不是这会儿天色还早,他媳妇儿是个好的,我还有时间进一趟宫,你看我管不管他?老子就算没理想,也比他有用,混账小子没事找事,老子真想打他一顿……”
他骂骂咧咧地甩手走了。
勤政殿,灯火通明。
皇帝是个勤勉的,常常批改奏折到深夜,最近更是因为林家的风波,案上的奏折都堆满了。
全是参林家的。
其实何尝不是在点他这个皇帝,皇权能压人,却也会受制于人。
张阁老站在下首,人老了,隔的也有点远,看不清皇帝的脸。
“老师,您坐下吧。”皇帝听他说完,才放下手中朱笔,嗓音嘶哑,“我记得您往日,是从不掺和这些风波的。”
张阁老苦笑,将沈月明来家中哭闹一事给说了。
“楚星移勉强算是我学生,是个性子耿直,有些本事的年轻人,若他不死,继杨阁老后,咱们大梁的栋材算是续上了。”
皇帝诧异地抬首,“老师对他评价颇高。”
张阁老缓缓坐下,诚恳道:“我已经老了,他还太过年轻,其中是非曲直,诸多算计,您比我这老东西要清楚的多,他若死,我大梁损失重矣。”
皇帝嗤笑一声,不甚在意,“这皇城中,天下英才如过江之鲫,满朝文武,谁又不是栋梁?老师莫要言过其实。”
张阁老叹了口气,自杨阁老那事儿后,皇帝因为和太后之间的事,又一次陷入了迷障。
人不会吸取教训,只会一次次栽倒在一个坑里。
他没再说楚星移,反而说起沈月明。
“……看多了大难临头各自飞的夫妻,也见过不少分别互泼脏水,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名利场上,这些都不稀奇,甚至这样才觉得正常,忽然看到他们,还真有些稀奇,那小子有福气,娶了个好妻子,难得夫妻是少年啊。”
皇帝闻言低着头,隔绝了烛光,似是陷入回忆中。
良久后,他才低声道:“已经很久没有人跟我说真心话了,就是老师您,也很久没这么跟我说话了。”
张阁老看着他,一如看着当年那个温文尔雅的小少年,心中一阵难过。
他与皇帝之间,情感十分复杂,皇帝成长不易,他是看在眼里的,可因着君臣有别,他心里也没了从前的师生亲昵,反而多是算计。
说实话,他真的有些后悔了。
“太重的事情落在太轻的年纪,难免会有怨恨,当初我只把你当皇帝,忽略你的心情,也没心疼你过得有多憋屈,只记挂着天下安稳,委屈了你,那些大义凛然的劝告,如今想来,着实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