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馆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晨光,像竖立的河流。
应枝推开旋转门时,冷气裹着旧书纸浆味扑面而来。咨询台前围着几个穿校服的学生,正在填借阅申请表。
王钦南踮脚张望:“九班的也来了?”
李岁聿的目光掠过那群人。陈颂站在最里侧,正用平板电脑扫描档案目录,腕间木珠随着动作轻轻碰撞。
“分头行动。”李岁聿抽出三张申请表,“视听资料室在B区。”
胶片阅览室比想象中更幽静。窗帘严密拉着,只有放映机投射的光柱在尘埃中旋转。管理员是个扎马尾的姑娘,耳垂挂着胶片造型的耳坠。
“口述历史录像带?”她敲击键盘时耳坠轻轻晃动,“编号HT开头的需要老式放映机。”
王钦南对着胶片机皱眉头:“这玩意比我爸年纪都大吧?”
李岁聿已经蹲在设备前。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清晰腕骨。他指尖拂过胶卷齿孔,动作轻得像触碰蝴蝶翅膀。
“装片轨要压平。”他声音融进机器运转的嗡鸣,“否则会卡帧。”
应枝递过第一盘胶片盒。标签写着“1983年河道居民访谈”,墨迹被岁月泡得发晕。
灯光熄灭的瞬间,胶片开始转动。雪花点闪烁后,浮现出穿的确良衬衫的妇人,背后是即将拆迁的临河小屋。
“晾衣绳啊……”画面里的妇人笑出眼角细纹,“那时候家家比谁家竹竿长,我家媳妇赢了半年呢。”
应枝的笔尖停在纸上。这正是卖菱角老伯提到的孙家媳妇。
王钦南突然压低声音:“九班的人进来了。”
陈颂团队坐在后排。平板电脑的冷光映亮他们专注的脸,键盘敲击声像急雨落在静湖上。
放映到第七分钟时画面突然卡顿。胶片在转轴间发出挣扎的嘶响,管理员快步赶来也无济于事。
“齿孔撕裂了。”李岁聿不知何时走到机器旁,“需要接片器。”
应急灯啪地亮起。昏黄光线下,他打开工具盒的动作像进行精密手术。镊子夹起断裂的齿孔,胶带精准贴合,最后用指尖抚平每一道褶皱。
陈颂的声音从后排传来:“时间成本是否太高?数字版明天就能调取。”
李岁聿没回头。接片器在胶片上压出清脆的咔嗒声:“有些帧只在母带里存在。”
屏幕重新亮起时,画面正好播到妇人展示老照片。她指尖点着某处:“这个晾衣服的姑娘后来成了桥梁工程师,新建的地铁站就是她参与的。”
应枝突然抓紧笔记本。页角皱起小小的涟漪。
午间休息时,两队人在休息区不期而遇。陈颂接过队友递来的矿泉水,瓶身上的冷凝水滴落在瓷砖上。
“听说你们在收集口述史?”他旋紧瓶盖,“很浪漫,但效率太低。”
王钦南立刻反驳:“数据之外还有人的温度!”
陈颂腕间木珠轻转:“温度无法量化评分。”
应枝注意到李岁聿在看文化馆的导览图。他指尖停在“建筑档案室”的标识上,那里标注着已故工程师名录。
返回胶片室时,管理员突然喊住他们。“刚刚修好的那段,”她耳坠晃出细碎银光,“后面补录了工程师专访,你们是第一批看到的。”
机器重新运转。妇人的面容淡出后,出现穿工程师制服的中年女性。她站在新建的地铁站出口微笑:“我设计了这个拱顶——和当年晾衣绳一样的弧度。”
夕阳西斜时,他们拷贝完所有资料。陈颂团队早已离开,休息区留着一张写满公式的草稿纸。
李岁聿拾起纸片。反面是地铁结构图,某个角落标着“荷载计算未通过”。
“原来他们卡在这里。”他将纸片夹进笔记本,动作轻得像藏起一片羽毛。
走出文化馆时,晚风裹着香樟气息吹来。应枝翻看笔记,发现某页空白处画着晾衣绳与拱顶的对比图。
铅笔线条简洁却精准,连弧度都标注了角度值。
王钦南突然指向天空:“快看!像不像资料里的老风筝?”
暮色中确实有风筝在飞。纸鸢拖着长长的尾巴,掠过曾经是河道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