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城河遗址公园的黄昏来得格外早。
香樟新叶尚未完全舒展，在晚风里蜷成羞涩的弧度。应枝对照着档案馆的复印件，指尖划过石凳上的铭文：“这里真是码头遗址？”
王钦南正往树干上贴寻访启事，胶带撕拉声惊起几只麻雀。“老街坊通常这个点散步。”他退后两步端详启事歪斜的边角，“说不定能遇见照片里的人。”
李岁聿站在景观图前核对坐标。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与铜版地图上的阴影线悄然重叠。
第一位驻足的是遛狗的老伯。巴哥犬嗅着王钦南的鞋带，老人眯眼看清启事内容：“填河那会儿啊……我还在船上卖菱角呢。”
应枝迅速打开录音笔。李岁聿递过档案馆的照片副本，塑料膜在风里哗啦作响。
“这个晾衣绳！”老人突然指向某张照片，“是孙家媳妇的！她家晾衣竹竿最长，河对岸都看得见。”
王钦南赶紧记下“孙家媳妇”四个字，墨水被风吹散成小小的星芒。
路灯渐次亮起时，他们收获了七段零碎记忆。卖菱角的老伯，原绸布庄的会计，甚至在河边长大的退休教师——每段叙述都像拼图，慢慢复原出河流旧貌。
应枝整理笔记时发现矛盾之处：“王会计说吊桥在西侧，但赵老师说在东侧。”
李岁聿展开1951年的测绘蓝图。铅笔痕迹淡得几乎看不清，某个角落标着小小的“桥址迁移”字样。
“都对。”他指尖轻点补充说明，“汛期冲垮后改建过。”
王钦南买来三杯热豆浆。纸杯温暖着冻僵的指尖，糖霜在暮色里闪闪发亮。
“明天去文化馆？”应枝吹开豆浆的热气，“管理员说那里有口述历史录像带。”
李岁聿从书包侧袋掏出借阅证。塑封膜里夹着香樟叶书签，叶脉在路灯下透出纤细的金线。
散步的人流逐渐稀疏。收拾资料时，应枝的围巾穗子勾住了档案袋扣绳。李岁聿低头解结，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
“找到了。”他松开缠绕的线头，指尖无意擦过她围巾上的白梅花。
王钦南突然举起手机：“九班也在采访！陈颂刚发了朋友圈！”
照片里陈颂团队站在水利局门口，抱着整箱文献资料。配文写着：“数据不会说谎。”
应枝注意到李岁聿多看了两秒屏幕。他锁屏时手机壳反射出路灯光，像突然亮起的剑芒。
回程地铁空荡荡的。王钦南靠着扶手柱打瞌睡，怀里的资料袋沙沙作响。
应枝翻开采访笔记。某页边缘画着晾衣绳的示意图，旁边标注“孙媳妇的竹竿——最长”。字迹是李岁聿的，锋利的笔画里藏着难得的好奇。
“在想什么？”她轻声问。
李岁聿抬眼。地铁灯光流过他浅色的瞳孔：“我在想……数据确实不会说谎。”
“但故事会让数据活着。”应枝接话。车窗倒映着两人并肩的身影，随轨道微微晃动。
王钦南在报站声中惊醒，迷迷糊糊问：“我们队名到底报什么？”
地铁驶出地面段。远处护城河的旧河道亮起景观灯，像一条缀满珍珠的缎带。
“年轮。”李岁聿的声音和报站声重叠在一起，“就报这个。”
夜色浸透城市时，他们在岔路口分别。应枝走出几步又回头，看见李岁聿站在路灯下核对明天行程表。
铅笔影子在他指间轻轻摇晃，像为消失的河流标下新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