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小县城，街道上也没什么人，茶馆里面三三两两都是路过的客商，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梁婉卿找了个隐蔽的桌子，三人一起坐下了。
洪康有些扭捏的低着头，一句不发。
“洪康哥哥，我就是你娘带大的孩子，今日特意带姑姑回来一趟，怎么，见到娘不想多说几句话吗？”
听到梁婉卿的话，洪康这才怯生生的抬起头。
“娘，你怎么才回来？”
眼神中已经没了三年前的气愤，反而多了一层想念和埋怨。
“我，我这次回来是找你爹拿和离书的，刚刚解决完，听说你在这做学徒，心里放心不下便过来看看。”
“康儿，娘对不起你……”
“你爹是不是对你不好？要不跟娘走吧？”
她说的是认真的，梁婉卿早就这么提过一嘴。
可是洪朗回过神来却轻轻的摇了摇头，“娘，是我对不起你，三年前你回来的时候，我哭闹着不认你，伤着你的心了。”
“那时候的确生气，也不理解您为什么抛下我和弟弟去养别人家的孩子。”
“现在渐渐大了，也懂了，娘能别生儿子的气吗？”
误会解开，母子俩冰释前嫌，双方眼圈都是红红的，梁婉卿觉得自己在这里有些多余，便站起身来，“姑姑，你们说话吧，我刚刚听到有买糖葫芦的声音，我出去看看。”
元姑投来感激的目光，“星儿，你等我一会儿。”
没有糖葫芦，不过是梁婉卿找出的一个缓解尴尬的蹩脚借口，找到了柳景程，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你说，当了学徒，是不是就跟师傅签了一个跟卖身契差不多的东西，学几年再干几年，这段时间都是不能随意离开的？”
她对学徒制不是很了解，所以便开口询问。
柳景程看着他认真的说，“你说的没错，刚刚我也进去打听了，学徒在店里一边学手艺一边打杂，没有学费也没有月钱，不过这个铺子管两顿饭。”
“三年后，继续给师傅工作五年，才能自立门户，但是接下来的五年，也会给一些钱，这个规矩其实算是合理的了。”
也就是说，就算洪康愿意跟元姑走，铺子里也是不愿意放人的。
柳景程看着她眼珠子滴溜转着，便知道她下一句话要说什么，“只不过这个世上，几乎没有钱解决不了的事情。”
“若是元姑想带儿子走，我可以出面商谈学徒契书的事情。”
梁婉卿眯着眼睛笑了起来，“你现在都会读心术了，真是厉害，若是真的需要，我就提前谢过了，到时候人情回京城一并还了。”
她虽然觉得柳景程有时候不着调，但是这次出行，若不是有他的妥当安排，自己恐怕现在还在去海岛的路上。
茶馆里。
元姑心疼的拉着儿子的手，“康儿听话，跟娘走吧。”
“娘其实也不敢来找你，怕你还埋怨，当年实在是身不由己，但是想着洪天仁毕竟是你亲爹，你跟着他总不会受苦。”
“没想到，他被美色迷了心，如今竟然把你送来当学徒受苦，当初我可是把所有的钱都留下了。”
洪康倒是没什么委屈，带着淡淡的笑，“娘不必自责，康儿已经长大了，自己能照顾自己，最起码跟着师父不会饿肚子，还能学一门手艺。”
“再等七年，我就可以自立门户，到时候，我把您接回来，尽孝心。”
这句话，从洪康嘴里说出来，元姑一下子就不行了，也顾不上有没有人看，捂着脸便轻轻的开始啜泣。
“娘，你别哭，我不能跟你走其实也不是因为当学徒签的契书，也不是埋怨您，只是弟弟比我小，只有我听话，爹和二娘才不会把主意打到朗儿身上。”
“他只是被二娘教歪了，今日才对娘动手，我留在这里，以后回慢慢跟他讲道理，让他知道，你才是我们的娘。”
洪康认真的说，“我们跟娘才是一家人，爹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二娘生的弟弟妹妹身上，我作为哥哥，今后是要带着他一起跟娘团聚的。”
说到底，他也是十一岁的孩子，却满心都在为别人考虑，简直懂事的让人心疼。
“康儿，你是个小大人了，有了自己的想法，娘很高兴，只是朗儿我愧疚的更多，他若是不愿意认我，我也不强求。”
说着便从怀里掏出从洪天仁手里要回来的银子，全部放到他面前，“康儿，这是我跟你爹和离拿回来的钱，星儿小姐对我们一家有恩，我要陪着她回京城照顾几年。”
“要不然，娘是断然不会再一次离开你的，这些钱你拿着，别让你爹知道了，藏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洪康惊讶的瞪大了眼睛，爹竟然能拿出这么多钱，顿时心中有些愤愤不平。
当初二娘说家中开支大，没了银钱，所以将自己送来学徒，爹的烟丝铺子，也只能紧巴巴的够一家人吃喝。
越想越气，但是什么也没说。
轻轻将银袋子推了回来，“娘，我吃住都在木匠铺子里，平日里也没什么需要花钱的地方，这么多钱带在身边反而不安全，您拿走吧。”
听到这话，元姑也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也罢，娘帮你存着吧，以后成家娶媳妇总是要花钱的，星儿小姐是京城大将军的女儿，娘去了，也是住在将军府伺候着，你若是有事，只管传信过去。”
洪康眯着眼笑了笑，“好，都听娘的。”
不知不觉，母子俩都出来说话很久了，元姑不好意思让大家都等着她，于是便站起身，“康儿，今日一见，下次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说完，便抬手擦了擦眼泪，走到了门口。
看梁婉卿已经上了马车，语气有些愧疚的说，“娘要走了，你要好好的……”
告别总是残忍，尤其是这对苦命的母子，梁婉卿看到元姑一个人回来，有些诧异的询问，“姑姑，洪康哥哥不愿意跟我们一起走吗？”
元姑欣慰的看着洪康的身影，温声细语的说，“孩子大了，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我们都说好了，过几年他长大了，就去京城接我，我等着这一天。”
这样也好。
总归是还剩一个孝顺的儿子。
马车慢慢离开凉州县，洪康终究不能闻完美的装大人，追着马车跑了一阵子，大喊一声，“娘，这一次你不许食言了，等我去接你……”
马车上的元姑顿时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