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界入口藏在一片枯死的林子后面。
林子里的树全是黑的,枝干光秃秃的,像烧过一场大火。
地上铺着厚厚一层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听不见声音。
云念昔跟着萧禾走了大半天,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你这魔界入口怎么跟鬼门关似的。”
“魔界不都这样。”
“你去过别家魔界?”
萧禾没接话,拨开前面一丛枯枝,露出一道裂缝。
裂缝在地面上,窄窄的,往下延伸,深不见底。
风从裂缝里灌上来,裹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
云念昔蹲下来看了一眼。“这底下?”
“嗯。”
“跳下去?”
“走下去。”
萧禾迈步走了进去。
裂缝里的石阶又窄又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云念昔跟在他后面,手扶着石壁,一步一步往下挪。
石壁上渗着水,冰凉冰凉的。
走了小半个时辰,石阶到头了。
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灰蒙蒙的天地铺展开来,头顶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只有一层均匀的灰光。
远处的山是黑的,近处的草是暗红色的,河水也是暗红色的,流得不急不慢。
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腥甜味。
“你们魔界就这颜色?”云念昔四下看了看。
“不满意?”
“不是。就是看着像被人揍了一顿,到处是淤青。”
萧禾偏头看了她一眼。“你说话能不能好听点。”
“我夸你呢。淤青也是一种颜色。”
萧禾没搭理她,迈步往前走。
云念昔跟在后面,走了一段,路边有棵枯树,树枝上挂着什么东西。
她扫了一眼,像是几根干瘪的草绳,没细看,收回视线继续走。
走了大半天,远处出现了一座城。
城极大,依山而建,黑色的石墙砌得极高极厚,城楼上挂着一面暗红色的旗,旗上绣着金色的龙纹,风一吹就翻涌起来。
城门口站着两排魔兵,甲胄是黑铁打的,上面錾着暗银的花纹,见了萧禾远远就跪了一地。
“殿下。”
萧禾摆了摆手,迈步进城。
城里的屋舍都是黑色的石砌,但跟云念昔想的不一样。
那些石料打磨得极光滑,表面泛着幽冷的暗光,像是被水冲了很多年的黑玉。
街道宽阔,铺着整块的青黑色石板,缝隙里嵌着细细的银线,远远看去像是一张铺开的星图。
路两旁的铺面都开着,卖兵器的、卖药材的、卖灵石的,招牌是黑底金字,在灰蒙蒙的光里格外醒目。
行人不少,衣着跟凡界不一样。
料子是暗色的,但袖口和领口都绣着繁复的纹样,银线金线交错,走路的时候泛着光。
女人们头上戴着银饰,脖子上挂着坠子,叮叮当当的。
云念昔路过一个卖胭脂的摊子,那胭脂的颜色红得发暗,像凝了的血。
“你这城里还挺热闹。”云念昔四下看着。
“魔界也有做生意的。”
萧禾带着云念昔穿过主街往半山腰走的时候,路边的人越来越多。
起先只是几个摊贩抬头看了一眼,然后交头接耳。
接着是路边铺子里的伙计,探出半个脑袋,目光在萧禾和云念昔之间来回转。
再后来,连巷子里追着玩的小孩都停了下来,瞪着眼看他们。
云念昔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偏头低声问萧禾:“你们魔界的人是不是没见过活人?”
“见过。”
“那他们看我干嘛?”
萧禾没接话,步子快了些。
可人越聚越多。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路两旁已经站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声音压得很低,可压不住那股兴奋劲儿。
“殿下回来了。”
“殿下身边那个是谁?”
“没见过啊,不是魔界的人吧?”
“你闻闻,她身上有妖气。”
“妖气怎么了,殿下乐意。”
一个卖糖人的老太太从摊子后面探出头,眯着眼看了云念昔半天,忽然咧嘴笑了,扯着嗓子喊了一句:“殿下,这姑娘长得真俊!什么时候办喜事啊?”
云念昔脚下一个趔趄,差点被石阶绊倒。
萧禾面无表情地偏头看了那老太太一眼。
老太太不但不怕,反而笑得更欢了,旁边几个摊贩也跟着起哄。
“是啊殿下,您都多大了,该找个伴了!”
“这姑娘看着面善,脾气好不好?”
“殿下您倒是说句话啊!”
云念昔耳朵烧得厉害,加快步子往前走。
萧禾跟在她旁边,步子不急不慢,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你倒是解释一句啊。”云念昔压低声音。
“解释什么?”
“解释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
云念昔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法接。
她是什么?
她跟萧禾什么关系?
她自己也说不清。
旁边一个年轻的女摊贩凑过来,笑嘻嘻地朝云念昔挤了挤眼:“姑娘,殿下人不错的,就是嘴欠了点,你别嫌弃。”
“我没——”
“殿下从小就不爱说话,可心肠好。”
“你看他这么多年,身边就没带过别人。”
“我跟他不是——”
“哎呀别害羞嘛。”女摊贩往云念昔手里塞了一颗糖,黑色的,捏成小龙形状,“拿着吃,甜的。”
云念昔低头看着手里那颗糖,哭笑不得。
萧禾偏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糖,又看了一眼那个女摊贩。
女摊贩冲他挤了挤眼,他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你倒是说句话。”云念昔追上去。
“说什么?”
“说你跟我没关系。”
萧禾偏了偏头。“我说了有用吗?”
云念昔愣了一下。
好像确实没用。
这些人摆明了就是起哄,解释了他们也不会信。
她低头把那颗糖塞进嘴里。
甜的,还带着一股桂花的味道。
走了一段,起哄的声音渐渐远了。
云念昔松了口气,把糖咬碎了咽下去。萧禾走在她旁边,忽然开口。
“你不高兴?”
“没有。”
“那你耳朵红什么?”
云念昔抬手摸了摸耳朵,烫的。她面不改色地把手放下来。“冻的。”
“魔界不冷。”
“那我就是热的。”
萧禾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压回去。
他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山上走。
云念昔跟在旁边,又走了几步,忽然发现他的手垂在身侧,指节修长。
她看了一眼,收回视线,加快了步子。
两个人并肩走上石阶,身后远远传来一阵笑声。
两个人穿过主街,往半山腰走。
越往上走,屋舍越少,路两旁的树多了起来。
那些树也是黑的,但枝头挂着灯,一盏一盏的,暗红色的光连成一片,从山脚铺到山顶。
路的尽头是一座宫殿。
云念昔站在宫殿前面,仰头看了一会儿,没说出话。
宫殿极大,依着山势一层一层往上叠,黑石砌的墙,暗红色的琉璃瓦,每一层的檐角都挂着铜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正门是两扇巨大的铜门,门上铸着两条盘龙,龙眼嵌着拳头大的夜明珠,在灰光里泛着幽幽的绿。
门口站着两排侍卫,甲胄比城门那些还讲究。
黑铁上錾着金纹,腰间的刀鞘镶着暗红的宝石。
萧禾迈步走进去。云念昔跟在后面,进了大殿之后四下看了看,又没说出话。
殿内比外面看着还要阔气。
地上铺着整块的黑色玉石,打磨得光可鉴人,踩上去能看见自己的影子。
殿顶极高,横梁上悬着九盏铜灯,灯油是暗红色的,烧起来满殿都是暖融融的光。
正中间放着一张石椅,椅背上刻着龙纹,扶手处嵌着两颗拳头大的夜明珠。
殿两侧摆着几排书架,架子是黑檀木的,上面堆满了竹册和卷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