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朝会之后的五日,京城平静得反常。
李婉儿被押、曹正定罪的消息传开,茶楼里说书的换了新段子,唱“太子遭难”的顺口溜,一夜之间没人敢唱了。可这平静底下,每一根弦都绷到了极处。
燕王府的大门关了五日,只说王爷染了风寒,谢客。府里的人却在夜里一批批地换防——楚怀瑾的人盯了三个晚上,数着进出的人数,越数越心惊:燕王府的护卫,五日里多了一倍,多出来的那些,个个太阳穴鼓起,是练家子里的好手。
冬至祭天的护卫名单,是楚怀瑾最先发现不对的。
“祭天护卫共八百人,分属禁军三营。”密信是柳如烟带回栖凤阁的,字迹是楚怀瑾亲笔,“可今年冬至的名单上,南营的人占了六成。南营统领,是燕王的妻弟。更要命的是,祭坛内圈的二百人,五日前刚刚整批换过,换上来的人,一半查不到来历。”
楚清歌看完信,在烛下沉思良久。
祭天大典的规制:皇帝率百官登坛,内圈护卫贴身护驾,外圈禁军守坛。中途皇帝要独自登上祭坛最高处,焚表告天,那一刻,他身边只有内圈护卫。燕王要动手,那一刻就是最好的时机——登高、孤身、四面受敌。一声“皇帝失德”,几队人马一拥而上,史书只会写“冬至祭天,帝崩于坛”,至于是谁的刀,都不重要了。
“兄长的人,能进祭坛多远?”她问。
柳如烟摇头:“旧部都是白身,进不了祭坛。只能守在坛外接应。大公子说,若真到了那一步,他带人强冲,拼死也要冲进去——”
“不行。”楚清歌打断她,“强冲祭坛,就是谋反实据。燕王巴不得我们先动手。告诉兄长:他的人守住坛外三条街口即可,盯住燕王府后续的人马,没有我的信号,一步都不许动。”
“那坛上……”
“坛上,有陛下自己的安排。”楚清歌道。
她说得没错。赵瑾瑜那边的动作,比谁都沉得住气。表面上,他照常批折子、照常去给太后请安,连冬至的祭服都试了两遍。可暗卫的回报一日三进御书房——楚清歌是从柳如烟打探来的只言片语里拼出来的:赵瑾瑜已密调了禁军北营的四百心腹,换上寻常护卫的衣甲,混编进外圈;又把自己最信任的一队暗卫,扮作内侍和礼官,安插在祭坛上下。
调兵那一夜,赵瑾瑜亲自去了北营。
北营统领是他的伴读出身,跟了他二十多年。赵瑾瑜没有下明旨,只把一枚虎符放在桌上,推过去:“冬至那日,南营若有异动,你的人,认符不认人。朕在坛上击掌为号。”
统领双手接过虎符,单膝跪地:“陛下,臣只问一句——内圈那二百人,若当真反了,坛上就剩您一个人,臣的人从外圈杀进去,最快也要一炷香。这一炷香里……”
“朕的剑,还没钝到撑不住一炷香。”赵瑾瑜淡淡道,“何况坛上不止朕一个人。”
统领一怔。
“萧恒会带着百官在坛下。”赵瑾瑜道,“文官的命不值钱,可文官跪成一片,就是礼法,就是人心。燕王要的是名正言顺,他不敢当着百官的面,把刀先砍向跪着的人。再有——”
他没有再说下去。他想起的是栖凤阁里那幅“静水深流”的字,和那个女人在矿口火把下站得笔直的背影。燕王真正的杀招,从来不在坛上,在坛外。他防住了坛上每一寸地方,却防不住三百里外的那个小村子——这件事,他到冬至前夜才想明白,可那时再派人,已经来不及了。
他早从曹正下狱那日起,就闻到了冬至的风声。他将计就计,等的就是燕王自以为万事俱备、跳出来的那一刻。
三方布子,都落在了同一张棋盘上。只是每一方手里,都还藏着一张别人不知道的牌。
楚清歌把自己的那一份也安排停当:族人由楚怀瑾护送,已分批离京,往南边老家去,冬至之前务必走远;旧部主力守坛外街口;柳如烟冬至那日不进祭坛,留在宫中守栖凤阁的门户,等各处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