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辰时。祭天大典。
圜丘坛上,三层石阶,香烟缭绕。皇帝的祭服是玄衣纁裳,百官按品级列于坛下,黑压压跪了满地。礼官唱礼的声音一层层传下去,钟、鼓、磬、柷,乐声庄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楚清歌站在女眷观礼的位置,隔着人群,望着坛顶那个身影。
赵瑾瑜一步步登坛。奠玉、进俎、初献、亚献,仪程走得滴水不漏。到了终献之后,按制,皇帝要独自登上最高一层,焚表告天。那一刻,坛顶只有他一人,内圈护卫退至第二层台阶。
就是这一刻。
坛下忽然起了一阵骚动,先是外圈的人群里有人高喊了一声:“皇帝失德——天夺其子——”
这一声像火星落进了油里。人群轰然炸开,又有十几处声音跟着喊起来:“太子已死!秘不发丧!”“无后失德,何以祭天——”
燕王从百官列中缓缓站了起来。他今日穿的是亲王正装,走到坛前,撩袍跪下,却不是行礼的姿势,声音朗朗,传遍全场:“陛下!臣弟有言,冒死直谏!太子失踪三月,生死不明,京中人言籍籍。今日祭天,乃国之大典。陛下若心中无愧,何不将太子迎回,当着列祖列宗的面,以安天下人心?若太子当真已遭不测——陛下瞒着天下,这天,祭的还有什么意思?”
“燕王。”赵瑾瑜站在坛顶,居高临下,“你今日,是来祭天的,还是来逼宫的?”
“臣弟不敢。”燕王抬起头,脸上竟带了一丝笑,“臣弟只是替天下人,问陛下一句话。”
话音未落,内圈护卫中忽然有数十人齐齐抽刀,转身对准了坛顶——刀锋向内,不向外!与此同时,坛下外圈也有整队禁军调转矛头,封住了坛口。
倒戈了。南营的人,内圈换上来的那批人,在同一刻露出了獠牙。
“护驾——”礼官的尖叫刚出口就断了。
赵瑾瑜却站在坛顶,纹丝未动。他看着那一片对准自己的刀锋,忽然冷笑了一声:“燕王,你就这点本事?”
他抬起手,重重一击掌。
坛下外圈,混编在护卫里的北营心腹齐齐扯下外罩的衣甲,露出玄色内衬,反手就将身边的倒戈者按倒在地;祭坛两侧的配殿里,扮作礼官内侍的暗卫暴起,刀光如雪片般卷向内圈。喊杀声、兵器相击声、惨叫声,一瞬间灌满了整座圜丘。
楚怀瑾的人守在坛外街口,与燕王府后续冲来的人马撞在一处,杀声震天。
祭坛上下的局势,在短短一炷香里绞成了一团死肉。燕王显然没料到赵瑾瑜早有布置,他带来的人马被内外夹击,一点点往坛心收缩。可他脸上却没有败相,反而退到坛边,望向女眷观礼的方向,缓缓笑了。
楚清歌的心,在那一刻沉到了底。
而在同一刻,三百里外的河湾村,另一场仗已经打完了。
燕王的人是趁着天没亮动的手。三十几个人,假扮成贩货的脚夫,前一日就混进了村子,后半夜分三路摸向老李家。守在柴垛里的那个旧部第一个发难,一刀砍翻了摸进后院的人,自己也被围上来的四五个人砍倒在血泊里,至死攥着刀没松手。老李抄起劈柴的斧头守在门口,六十多岁的人,硬生生劈倒了两个,被第三个人一棍打在后脑上,倒在门槛上,血流了一地。
屋里,老李的老伴把煜宸塞进灶膛边的柴堆,拿自己的身子堵住柴堆口。孩子在黑暗里一声不吭——这孩子打小在躲藏里长大,早学会了不出声。燕王的人翻遍了屋子,最后是被老太太身下压着的柴堆里,一截露出来的衣角,泄了底。
他们把孩子拖出来的时候,老太太抱住一个人的腿死不撒手,被拖行了半个院子,头磕在石碾上,没了声息。
领头的把孩子往马上一扔,临走回望了一眼血流满院的农家小院,啐了一口:“走!祭坛那边还等着这位小祖宗压阵呢。”
马队冲出村子的时候,埋伏在村外围的楚家旧部才刚刚赶到——他们奉命寅时之前到位,终究还是晚了半个时辰。两下里在村口撞上,厮杀了一阵,燕王的人仗着马快,甩开追兵,往京城方向去了。旧部头领看着满院的惨状,一拳砸在门框上,当即分出快马,绕小路疾驰入京报信。
一个亲卫浑身是血地冲到她身边,是楚怀瑾的人:“王妃!河湾村那边——燕王的人提前动手了!咱们的人拼死拦了一阵,老李重伤,小主子……小主子被他们抢走了!往祭坛这边来了!”
楚清歌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最怕的那一着,到底还是落了下来。燕王把时辰提前了——他不等祭坛尘埃落定,先抢了人。他知道,只要煜宸在他手里,这场仗,他就还没输。
“清歌!”
人群那头,赵瑾瑜已经杀下坛来,祭服下摆溅了血。他显然也接到了消息,隔着混乱的人群望向她,那目光里,是她从没见过的慌乱。
就在此时,祭坛东侧的甬道口,被人让出了一条路。
李婉儿走了出来。
她不是被押着的,她是被人护着的——押解她的禁卫里,早有燕王的人。冬至前夜,那队负责看押她的禁卫被整队换掉,换上的人拿着伪造的调令,天不亮就把她从软禁的偏殿里“押”了出来,一路穿过打成一团的宫道,送到了这里。赵瑾瑜布在宫里的暗哨发现不对时,人已经进了圜丘。
她一身素衣,头发散了一半,走得却很稳。这几日牢狱一样的日子没有压垮她,反倒把她逼出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她环视着祭坛上的厮杀,听着远处的喊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在宫宴上见到赵瑾瑜的样子。那时楚清歌就站在他身边,一身红装,满堂的光都落在她身上。李婉儿那时想:凭什么。
凭什么这三个字,她问了半辈子。今日,她要用一个孩子的命,来问最后一次。
她的身后,两个壮汉架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赵煜宸。
孩子被绑着手,嘴里塞了布团,衣裳在挣扎里扯得凌乱。可他没有哭,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在人群里拼命找着什么——直到看见楚清歌,他猛地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楚清歌往前冲了一步,又生生停住。
因为李婉儿的手里,横着一把匕首,抵在孩子的脖颈边。她笑盈盈地望着楚清歌,又望了望坛上的
“陛下,王妃,都别动。”她说,“咱们,好好谈一谈。”
“燕王兵败在即,这孩子,是咱们所有人最后的体面。陛下写一道退位诏书,燕王登坛祭天,这孩子的命,就保住了。若不然——”
匕首往里送了一分。孩子细嫩的脖颈上,渗出一道血线。
“母子连心,王妃,你说是不是?”
楚清歌站在原地,浑身的血都凉透了。她望着那把匕首,望着自己拼了命护了三年的孩子,脑子里
救子,还是守局。
退一步,赵瑾瑜写诏,燕王登坛,天下易主,她和煜宸或许能活,可楚家几十口人的血就白流了,这江山也要落进这对豺狼手里;进一步,她赌李婉儿不敢真下手,可那是她的儿子,她赌不起。
她慢慢地,把双手抬了起来,摊开,示意自己什么武器都没有。然后,她一步一步,朝着李婉儿走了过去。
“李婉儿。”她开口,声音稳得连她自己都意外,“你要谈,就跟我谈。先把匕首,离孩子的脖子远一点。他要是少了一根头发,你手里这张牌,就废了。这个道理,你比我懂。”
李婉儿的笑僵了一僵。
楚清歌还在往前走。她走过倒戈者的尸首,走过翻倒的祭器,走得离那把匕首越来越近。
“你要的从来不是他的命。”她轻声说,“你要的是我跪下来求你。好,我求你——”
她的膝盖,慢慢弯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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