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大壮一愣,挠挠头:“我……我想种地。”
  “种地?”
  “对。”屠大壮憨憨一笑,“种一大片地,种粮食,种菜,养几头猪,再娶个媳妇……”
  刘玉娘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好。”她轻声道,“等打完这一仗,咱们就去种地。”
  她转过身,拔出刀,指向山下的火把。
  “弟兄们,跟我来!”
  “杀——!”
  喊杀声震天,三百多人冲下山坡。
  山下,是数不清的官兵。
  而山外,时晚夏和崔知浩的马车,正在暴雨中疾驰。
  雨越下越大。
  天,像是破了个窟窿。
  天像是被谁捅了个窟窿,雨下起来没完没了。
  刘玉娘带着人从山下退回来的时候,浑身都湿透了。
  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流进眼睛里,蜇得生疼。可她顾不上擦,只是站在寨门口,死死盯着山下那片越来越大的水。
  “大当家的,水还在涨!”
  屠大壮跑过来,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再这么下去,山脚下的村子全得淹!”
  刘玉娘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她想起那个老婆婆。那个救了她一命的老婆婆,就住在山脚下。
  “老二,带几个人,跟我下山。”
  她转身往屋里走,“能救多少救多少。”
  “大当家的!”
  屠大壮拦住她,“下面全是官兵!咱们下去,不是自投罗网吗?”
  刘玉娘看着他,一字一顿:“那也得救。”
  屠大壮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半个时辰后,刘玉娘带着二十几个兄弟,从后山小路摸下去。
  水已经漫到山腰了。
  原本的田地、房屋,全都泡在水里,只剩下些屋顶和树梢露在外面。到处都是哭声、喊声、求救声。
  一个小孩抱着一块木板,在浑浊的水里挣扎。
  刘玉娘二话不说跳下去,游过去把他捞上来。
  孩子已经昏迷了,脸色青紫,她按了半天胸口,孩子才“哇”地吐出水来,放声大哭。
  “乖,不哭。”刘玉娘抱着他,轻声道,“没事了。”
  可她知道,怎么可能没事?
  家没了,爹娘不知道在哪儿,这孩子以后怎么办?
  她把孩子交给一个兄弟,继续往前游。
  越往前,景象越惨。
  一具尸体从身边漂过去,是个老人,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坐在屋顶上,已经不动了。
  刘玉娘游过去一探,两人都没了气息。
  她咬紧牙关,继续游。
  终于找到了老婆婆的家——房子已经塌了一半,老婆婆坐在仅剩的那点屋顶上,浑身发抖。
  “婆婆!”刘玉娘游过去,“我来救您!”
  老婆婆看到她,愣了愣,忽然哭了。
  “丫头,是你啊……”
  她颤声道,“老婆子以为……以为这次死定了……”
  刘玉娘把她背到背上,往回游。
  身后,传来轰隆一声——那半间屋子也塌了。
  来回几趟,救了十几个人。
  可救上来的,都只是少数。
  更多的,只能眼睁睁看着被水冲走。
  刘玉娘站在山腰上,望着那片汪洋,浑身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恨。
  张知府……炎玥国人……
  他们为了自己的阴谋,让这么多无辜百姓陪葬!
  “大当家的,回去吧。”
  屠大壮轻声道,“天快黑了,水还在涨……”
  刘玉娘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听到哭声。
  是个小女孩,七八岁的样子,抱着一根木头漂过来,小脸煞白,眼睛都哭肿了。
  刘玉娘想都没想,又跳下去。
  小女孩叫小丫,山脚下刘家庄的人。
  洪水来的时候,她爹娘把她放在木盆里推出去,自己却被倒塌的房子压住了。
  “爹……娘……”小丫哭着喊。
  刘玉娘抱着她,眼眶发酸。
  “乖,不哭了。”她轻声道,“以后跟着姐姐,姐姐照顾你。”
  小丫抬起头,看着她。
  “姐姐,你是好人吗?”
  刘玉娘一愣。
  好人?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个小女孩,从今往后就是她的人了。
  雨终于停了。
  可水还没退。
  亳州城外,一片汪洋。侥幸活下来的人,都逃到了高处,挤在临时搭的棚子里,没吃没喝,老人孩子哭成一片。
  刘玉娘站在山上,看着这一切,心里像被刀割一样。
  “大当家的。”屠大壮走过来,“弟兄们商量过了,咱们……咱们去修坝吧。”
  刘玉娘转头看他。
  屠大壮挠挠头:“坝是咱们‘毁’的,虽然跟咱们没关系,可那些百姓……他们也是无辜的。咱们有把子力气,能帮一点是一点。”
  刘玉娘看着他,眼眶发热。
  “老二,你知道去修坝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屠大壮点点头,“官府的人在那儿,去了就是送死。”
  “那你还去?”
  屠大壮憨憨一笑:“大当家的不是常说,人活一世,总得做点对得起良心的事吗?”
  刘玉娘沉默了。
  良久,她点点头。
  “好。去。”
  第二天一早,刘玉娘带着一百多个弟兄,下山了。
  他们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山脚绕过去,从侧面接近大坝。
  大坝垮了一半,剩下的部分也摇摇欲坠。无数灾民被征调来修坝,老人、孩子、女人,都在搬石头、扛沙袋。监工的官兵拿着鞭子,谁干得慢了就抽。
  刘玉娘混在人群里,低着头搬石头。
  一个老人搬不动,摔倒在地。监工冲过来就是一鞭子:“老不死的,装什么装!快起来!”
  老人蜷缩在地上,浑身发抖。
  刘玉娘忍不住了,冲过去挡在老人前面。
  “你干什么!”她瞪着监工,“没看到他搬不动吗?”
  监工一愣,随即怒了:“哪来的臭娘们,多管闲事!”抬手就是一鞭子。
  刘玉娘一把抓住鞭子,用力一拽,把监工拽了个跟头。
  “你——!”监工爬起来,正要叫人,忽然愣住了。
  刘玉娘已经低下头,混进人群里。
  监工四处看,没找到人,骂骂咧咧走了。
  刘玉娘扶着老人起来,轻声道:“老人家,您歇会儿,我来搬。”
  老人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闪着泪光。
  “姑娘,你是个好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