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玉娘摇摇头,没说话。
  好人?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世上,好人太难当了。
  修了三天坝,刘玉娘的手磨破了,肩膀也肿了,可她没吭一声。
  晚上休息的时候,她坐在石头上,望着远处那些蜷缩在一起的灾民——有老人,有孩子,有孕妇,有伤兵。他们的眼神,都是空的。
  小丫跑过来,递给她一个窝头。
  “姐姐,给你吃。”
  刘玉娘接过,看着她:“你吃了吗?”
  “吃了。”
  小丫点点头,“石头哥给我的。”
  刘玉娘摸摸她的头,心里又酸又软。
  这几天,小丫一直跟着她,不哭不闹,乖得让人心疼。
  可她知道,这孩子每天晚上都偷偷哭,哭她爹娘。
  “小丫。”她轻声道,“以后,姐姐教你读书认字,好不好?”
  小丫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小丫笑了。
  那是她失去爹娘后,第一次笑。
  修坝的第五天,时晚夏和崔知浩赶到了亳州。
  看到那片汪洋,时晚夏腿都软了。
  “这、这……”她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来。
  崔知浩扶住她,脸色也很难看。
  两人找到当地官府,亮出令牌,询问情况。
  官员苦着脸道:“大人,水还没退,灾民到处都是,粮食不够,药品不够,什么都缺!再这么下去,死的人更多!”
  时晚夏问:“刘玉娘呢?找到了吗?”
  官员一愣:“刘玉娘?那个女匪?没、没找到。可能……淹死了吧。”
  时晚夏心里一紧,转身就往外走。
  “晚晚!”
  崔知浩追上来,“你去哪儿?”
  “去找她!”
  时晚夏红着眼眶,“她不会死的!她一定还活着!”
  崔知浩拉住她:“亳州这么大,你去哪儿找?”
  时晚夏愣住了。
  是啊,去哪儿找?
  这时,旁边一个灾民忽然开口:“你们说的那个刘玉娘,是不是个长得挺俊的姑娘,穿着青衣裳?”
  时晚夏猛地转身:“你见过她?”
  灾民点点头:“见过。前几天,她在坝上搬石头,救了好多人。我亲眼看见的。”
  时晚夏眼眶一热,抓住他的手:“她在哪儿?快告诉我!”
  “现在……”
  灾民挠挠头,“不知道。她每天换地方,怕被官兵抓到。”
  时晚夏又问:“她还好吗?”
  “好?”
  灾民苦笑,“姑娘,这地方,谁还好得了?她手都磨烂了,肩膀肿得老高,可还是天天搬石头。她还救了个小丫头,天天带在身边。”
  时晚夏眼泪掉下来。
  玉娘姐姐……
  刘玉娘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手上的伤口化脓了,疼得睡不着。
  可她还是每天去搬石头,扛沙袋,能多干一点是一点。
  这天傍晚,她正搬着石头,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玉娘姐姐!”
  她猛地回头。
  时晚夏站在不远处,满脸是泪。
  刘玉娘愣住了。
  石头从手里滑落,砸在脚上,可她感觉不到疼。
  “时姑娘……你怎么……”
  时晚夏冲过来,一把抱住她。
  “你傻不傻!”
  她哭着骂,“手都烂成这样了还搬!你不要命了!”
  刘玉娘想笑,却笑不出来。
  “你怎么来了?”她问。
  “来找你!”
  时晚夏擦着眼泪,“我就知道你不会毁坝!我就知道你是被冤枉的!”
  刘玉娘低下头,没说话。
  时晚夏拉着她的手:“走,跟我走。我带你去见太子,把事情说清楚。”
  刘玉娘摇摇头。
  “时姑娘,没用的。”
  她轻声道,“坝已经毁了,人已经死了。就算查出真相,那些人也活不过来了。”
  时晚夏愣住了。
  刘玉娘看着她,忽然笑了。
  “不过,你来,我很高兴。”
  她顿了顿,轻声道:“真的很高兴。”
  崔知浩赶过来的时候,看到时晚夏和刘玉娘抱在一起,心里松了口气。
  他走上前,对刘玉娘拱手道:“刘大当家,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刘玉娘摇摇头:“崔大人不必客气。你们能来,我已经很感激了。”
  崔知浩点点头,问:“那天的事,你能详细说说吗?”
  刘玉娘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从接到信,到跟踪,到发现张知府和炎玥国人,到大坝被毁。
  崔知浩听完,脸色凝重。
  “张知府……炎玥国人……”他沉吟道,“这件事,比想象中复杂。”
  时晚夏急道:“那咱们赶紧回去告诉太子,让他抓人!”
  崔知浩摇摇头:“没有证据,光凭刘大当家一面之词,很难定罪。张知府是朝廷命官,动他需要确凿的证据。”
  刘玉娘沉默片刻,忽然道:“我有证据。”
  崔知浩一愣:“什么证据?”
  “那天我跟踪的时候,看到那个炎玥国人给了张知府一封信。”
  刘玉娘道,“那封信,应该还在张知府手里。”
  崔知浩眼睛一亮:“你知道信在哪儿?”
  刘玉娘点点头:“我后来潜进知府衙门,看到他把信藏在书房暗格里。”
  时晚夏大喜:“太好了!咱们去偷出来!”
  崔知浩拦住她:“别急。张知府现在肯定加强了戒备,贸然去偷,打草惊蛇。”
  他想了想,道:“这样,我先派人盯着知府衙门。等机会合适,再动手。”
  刘玉娘点点头:“我让我的人也帮忙盯着。他们对亳州熟。”
  崔知浩看着她,郑重一抱拳:“多谢刘大当家。”
  刘玉娘摇摇头:“不用谢我。我做这些,不是为了你们,是为了那些死去的人。”
  她顿了顿,看向远处那些灾民。
  “他们不能白死。”
  当晚,时晚夏和崔知浩在山上住下。
  刘玉娘给他们安排了住处——一间简陋的木屋,里面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
  时晚夏坐在床上,望着窗外的夜色,轻声道:“崔大哥,你说,那些死去的人,会原谅我们吗?”
  崔知浩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这不是我们的错。”
  “可如果我们早点发现……”
  时晚夏低下头,“如果能早点……”
  崔知浩握住她的手。
  “晚晚,这世上有很多事,不是我们能控制的。”
  “我们唯一能做的,是让活下来的人,好好活下去。”
  时晚夏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洒在两人身上。
  崔知浩轻声道:“等这件事结束,我陪你去江南。”
  时晚夏一愣:“真的?”
  “真的。”崔知浩点头,“种一院子桃花,你教孩子读书,我……我种地。”
  时晚夏“噗嗤”笑了。
  “你会种地?”
  “不会。”崔知浩老实道,“可以学。”
  时晚夏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崔知浩,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都在。”
  崔知浩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
  “傻瓜。”
  窗外,夜色如水。
  远处,传来洪水的咆哮声,传来灾民的哭声。
  可这一刻,他们在一起。
  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