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十二年九月,沈渡到了大金川。
从成都往西迤逦行了二十多天,山愈见崔嵬,路也愈发逼仄。
大渡河在谷底翻涌着白沫,浪涛轰鸣震得人耳膜发麻。
沈渡贴着山腰的石径走,头顶的悬崖往外凸着,脚下的碎石一踩就滚落下去,掉进河里连响声都被吞没了。
他脚步放得极慢,每一步都先探实了脚下,再缓缓移过重心。
靴底磨出了两道深痕,鞋帮上沾着灰色的岩粉。
转过一道山嘴之后他看见了大金川的第一座碉楼。
方锥形,片麻岩垒成,从底到顶逐渐收窄,高约六丈。
墙面开着狭长的射孔,一列一列从底部排到顶部,像竖排的眼睛。
碉楼顶上覆着石板,缝里长着枯黄的苔草。
沈渡站住了。
他在长平见过夯土的望楼,在赤壁见过木构的箭塔,在辽东见过砖砌的敌台。
但没有一种和眼前这个东西一样——它不是从平地上长出来的,它是从山体里长出来的,石头的颜色和周围的山岩几乎一模一样,像山自己凸起了一个棱角。
他循着谷底的路径继续往前挪。
路过了刮耳崖、噶尔崖、勒乌围。
每一座寨子都有碉楼,有的立在寨墙四角,有的孤零零地站在某个山嘴上。
他数了数,从进大金川地界到天黑,看见的碉楼不下三十座。
高的七八丈,矮的三四丈,全是同样的形状。
他伸手摸了一座路边的碉楼外墙——石头凉而粗粝,指腹贴上去能感觉到石片之间细小的落差和棱角。
当天晚上沈渡在勒乌围外围的一处石坎下坐着。
月亮还没升起来,天是墨蓝色的,山影深黑,把河谷夹成一条窄缝。
他靠着石壁阖着眼,耳朵里满是远处大渡河水声的震颤,像大地在沉缓地打鼾。
他身边不远的地方有个人也在座着,黑瘦矮小,穿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短褂,腰里别着一把柴刀。
那人先开了口,说的是一种带川西口音的汉话,问沈渡从哪里来。
沈渡说:“南边。”
那人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也来打仗的?”
沈渡说:“看看。”
那人扯了扯嘴角,笑了一声,声音短促得像被风掐断。“看也好,”他说,“看完了早点走。这东西打不下来。”
他抬手指了指背后暗沉的山影方向——那里有一座碉楼的轮廓依稀可辨,在夜色里是一个更黑的方块嵌在山体的黑里。“张广泗去年打了大半年,张将军也算能打的了吧,打不动。炮打了上千发,墙皮都没打穿。人往底下冲,上面从射孔里往下打,跟打鸟似的。”沈渡抬眼望了望那座隐在山影里的碉楼,瞳孔缩了缩。
他见过太多固若金汤的城防,却从未听闻“炮打不穿”的壁垒。
沈渡没有接话。
那人又沉默了一阵,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柴刀磕在石头上叮的一声。
“走了,明天还得上山砍柴。”
他说完就沿着石坎朝亮着火光的营地方向走了。
沈渡在黑暗里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踩在碎石上沙沙沙的,被水声盖住之后就彻底听不见了。
沈渡毫无睡意。
他在这道石坎下枯坐了一整夜,将白天所见每一座碉楼的形状、高度、射孔密度都在脑子里反复推演了一遍。
那东西不怕炮。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重复了三遍。
他见过很多种不怕炮的工事——有的靠厚,有的靠斜,有的靠湿泥和草帘。
但石头碉楼靠的是另一种底气,它本身就是山的一部分,炮打在碉楼身上和打在山岩上没有区别。
第二天清晨营地里起了号角。
沈渡站起来,往营地前沿走。
清军的营帐沿着河岸绵延约两里,帐篷布面被夜露浸透,颜色较白日深了一个色号。
兵丁们在营地里走动着,有人蹲在溪边洗脸,有人往炮位方向搬运火药桶,有人用一根木棍挑着水桶从河沟里打水,桶沿磕在石头上当当响。
沈渡在营地前沿站住,往对面看。
勒乌围的寨墙横在山腰上,用碎石和泥土夯成,墙头插着彩色旗幡。
寨门两侧各有一座碉楼,左边的高一些,约七丈,右边的矮一些,约五丈。
两座碉楼的射孔里都有黑影在移动,是守寨的人在走动。
清军的火炮在辰时开始射击。
五门红衣炮一字排开,炮口对着那座七丈高的碉楼。
炮手们点火的瞬间,沈渡数得五声闷响,前后相差不到两息。
炮弹从炮口冲出时带出的白烟顺着风向斜飘向河谷,沈渡闻到了硝石和硫磺混合的气味——和他闻过几千次的那种一模一样。
炮弹重重砸在碉楼外墙上,发出沉闷钝响,墙面上留下几个浅白色弹痕,恰似有人用粉笔在石面上点了几个印记。
石壁没有碎,没有裂,甚至连一道细纹都没有。
第二轮的炮弹落在同一个区域,白色的弹痕变深了一些,但墙体依然完整。
炮击从辰时一直持续到午时,中间停了两刻钟为炮管降温,随后又再度轰鸣。
沈渡绕到炮位的侧面去观察碉楼墙面的变化——弹着点集中在底层到中层之间的一个约一丈见方的区域内,那片区域里的石面已经被反复砸了上百发,弹痕相互重叠,浅白色连成了一片。
但那些痕迹是表层的,像被砂纸打磨过的树皮,深层的石质没有任何损坏。
沈渡伸手抚过炮位旁一枚退下的废炮弹,铸铁球面上沾着一层细密的灰色石粉,他用拇指轻轻一蹭,石粉便簌簌散开,指尖上留下薄薄一层灰痕。
一个炮手在他身侧蹲下身,扯过一块布蘸饱了水,猛地裹住滚烫的炮管,布面触到灼热铁壁的瞬间,发出一声刺耳的“嗤响”,白汽腾地冒起来,将炮管周遭一小片空气都裹得浑浊。炮手没有看沈渡,只是低着头干活,手被热气熏得通红。他嘴唇干得裂出细碎的纹路,嘴角那颗火泡已经溃破,结着一层薄薄的淡黄色硬痂。沈渡看了他一会儿,走开了。
当天下午,营地里来了一队人马。
沈渡听见马蹄声从后方传来的时候就转过了头——二十来匹马和十几个步行的人从山道入口那边过来。
走在最前头的是一匹白马,银亮的毛色在午后日光里泛着柔光,像一匹刚浆洗过的上等缎子。
马背上坐着一个人,穿深蓝色绸面长袍,外套一件黑色貂皮短褂,头上戴貂皮帽。
他面皮白净,下巴微微扬起,眉头紧蹙着,眼神里带着几分嫌恶,仿佛踏入了一处污浊不堪的地界。
他身后跟着的随从们也都穿着体面,骑的马鞍辔齐全,刀鞘上的铜饰在日光下泛着黄铜色的光泽。
沈渡往后撤了几步,靠着一棵老核桃树站着。
那队人马从营地中间穿过,径直到了中军大帐前面。
白马上的人下来了,脚落地的时候靴跟在泥地上轻轻顿了一下。
他掀帐帘的动作干脆利落,手抬起的高度刚好,弯腰的幅度刚好,每一步都像是算过的。
沈渡隔着几十步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大帐的布帘后面,心想这个人走路的姿势和在朝堂上走路是一模一样的——他的身体还以为是走在紫禁城的汉白玉地面上。
沈渡后来在营地里听人说起那个人的名字——讷亲。
钮祜禄·讷亲是乾隆皇帝跟前的红人,乾隆十年(1745年)他官至保和殿大学士,在鄂尔泰病故后接任军机处领班大臣,成为首席军机大臣,兼管吏、户二部,一时权倾朝野。
有人说他这一回是自请督师来的,说要三个月平定大金川。
也有人说他是被皇上硬派来的,让他在前线历练历练。
说法不一样,但有一件事是一致的:这个人从来没有打过仗。
夜里沈渡从讷亲的帐篷外面走过。
帐布透出灯光,几道人影在帐壁上晃动。
沈渡脚下一顿,立在原地静站了片刻。
帐内有人在高声说话,声音穿透帐布之后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