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离婚!”事发后,陆婉婉三人被关进了牛棚,三个人需要详细地交代材料。张七宝在大队部,坐了很久,只提出了这一个诉求。张三盼不同意。“离婚太便宜他们仨了!不仅要离婚,让他们赔偿,5000块钱!一分都不能少!还要开批斗会,让陆婉婉脖子上挂着破鞋游街!让全村人都看看。”王富贵把水杯放在桌子上,抬头看了张七宝一眼。太平静了。还有张三盼姊妹五个,怎么来得这么齐。说是捉贼,到底是捉贼还是捉,他心里跟明镜一样。真想不到老张家出了这样的事。家门不幸啊!陆婉婉名声没了,可张七宝是个绿王八的名声,也彻底坐实了。这姐弟几人,没个父母,就是太冲动。“七宝,你想好了?毕竟有五个孩子,不再考虑考虑?”王富贵还是想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毕竟,事情闹大了,他这个大队书记也要跟着出名。张七宝听到王富贵的话,心里嗤笑了一声。越是亲戚,越是想看你的笑话。张七宝承认自己是笑话,可王金枝何尝不是,也不知道,等到陆婉婉和谢绥安被捉在床,他这个冠冕堂皇的大姨夫,还能不能笑出来。张七宝似笑非笑看着王富贵:“这要是谢绥安被捉在床了,姨父也让我金枝姐忍?”王富贵的脸变了,他重重把茶缸子磕在桌子上:“张七宝,别不识好人心,你这段时间不在家,陆婉婉和几个孩子,全都在我家吃饭。我那些粮食,都是喂了狗吗?”张三盼嘴角撇了一下,眼里闪过讽刺:“可不是喂了狗,又不是我们张家的孩子,您要觉得亏,也该找王长根要,找三赖子要,或者找你女婿谢绥安要,怎么要,也要不到我们张家头上!”“你个死妮子,胡说八道什么?你家就是嫉妒心强,自己家不好,咋地,还看不得我家好?我家女婿,可跟陆婉婉,不是一路货色!”“是是是,你家女婿,是君子,是天上的月”,张三盼慢条斯理地坐到张七宝旁边,“那可是个大宝贝,可得让金枝看紧了,捂在手里,千万别被外边的狐狸精勾走了!”王富贵不想跟张三盼这个滚刀肉,来回扯皮。“离婚手续,大队部这几天就能办,钱和开批斗会,游街的事,再另外谈。”“时间不早了,先回去吧,让我也缓缓。”张三盼毫不犹豫地站起来,弹了弹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那行,大姨夫就先歇着。”“陆婉婉那四个孩子,就都送到你家了。”王富贵刚想开口拒绝,就又听张三盼不紧不慢地说道:“大姨夫,我们张家呢?是爹妈不在了,可谁让我爹是个烈士,谁让我爹还有一群战友,这事,我们张家是苦主啊,这口气,我们要是出不来,我张三盼,反正是个不要脸的,我就去闹,去乡里闹,去县里闹,去市里省里闹!”“我爹去得早啊,留下我们七宝这一根独苗苗,眼看着香火就要断了,这是欺负我们一群没爹没妈的孩子啊!”张三盼擦了擦脸上并不存在的眼泪,嗓子带上了哭腔。一边哭,一边扯开嗓子往外走。“没天理啊!老天爷不公啊!早早带走了我们的爹娘啊。”“我爹当了十几年兵啊,保家卫国啊,爹啊,你咋就走了呢?”“留下我们七个孩子被人欺辱,没人做主啊!”王富贵听到张三盼沿着村子,又哭又唱,气得重重拍了好几下桌子。“这个死妮子,这个死妮子,不嫌丢人!不嫌丢人!”“她弟弟戴绿帽子,光荣吗!不知道捂着,还要闹!”“真是不知好歹,不知好歹!”牛棚里。陆婉婉把自己藏在草垛里,紧紧抱住自己。大队部的人,来了一波又一波。“四个孩子都是张七宝的种!”陆婉婉咬死了这件事。再问其他的,她藏在草垛里,一言不发。王长根拒不承认孩子是他的。“一个孩子都不是我的,是陆婉婉勾引我!”“她就是贱,就是缺男人,三赖子都能上,她能是什么好货!”“放了我吧,孩子不是我的,我也没钱。”“我就是一时迷了心窍。”“富贵啊,你想想,孩子真不是我的,你知道,我家没有后啊,要是孩子是我的,都这样了,我能不认吗?”“真是陆婉婉勾引我,她想回城,我就是没把持住。”三赖子是交代的最多的,可是他的证词太多了,看着就不像实话。“我不知道几个是我的,几个是张七宝的,几个是王长根的,可肯定有老子的种!”“长得黑的,就都是老子的种,张七宝长得白,生不出小黑孩!”“是陆婉婉自愿的,她嫁给张七宝之前,就跟我谈了。”“是张七宝家仗着有钱,抢了陆婉婉。”王富贵听着这些证词,一个头两个大。更让他头疼的是,这几天,张家人轮流到大队部闹。张七宝的三叔,工都不上了,天天往大队部一坐,就是一天。张家那几个死妮子,在张三盼的撺掇下,连婆家都不回了。天天晚上,去找王金枝诉苦。又哭又闹的。他来了大队部,张家的男人们盯着。他回了家,张家的女人们也不肯善罢甘休。王富贵实在顶不住了,给陆婉婉三个人放了狠话。“张七宝是军属,要是不能私了,这事我也管不了。”“直接报公安吧。”张长根只肯出500块钱。“就这么多了,是我全部家底了,富贵啊,我冤啊,是陆婉婉那个婊子,勾引我,我太冤了!”三赖子,要钱没有,要命一条。“老子不怕,反正老子女人也睡了,儿子也生了,值了。”反正是陆婉婉,听到要报公安,还要开批斗会,游街,怕了。陆婉婉自己一个人,补齐了剩下的4500块钱。陆婉婉被放那天,王富贵把四个孩子交给了陆婉婉。两个双胞胎,让妈妈抱。陆婉婉推了他们一下,没有抱。张振东一直在问陆婉婉:“妈,俺到底是谁的孩子?”张秀娥,也一直在哭着问:“妈,俺爹到底是谁?”“是张七宝,是张七宝,你们都是张七宝的孩子,你们的爹就是张七宝!”陆婉婉不想被围观,她已经被围观怕了。看到有人围过来,她就能想起被捉的那天。想起自己光着的身子。想起所有人的眼光都盯着她。陆婉婉急匆匆往张家老宅走,四个孩子往后面跟着跑。张秀娥嘴里一直说着话。“那我爹为啥不让我们进门!”“三姑她们还拿柳条打我们,轰我们出来!”“妈,我想回家,想吃俺爹做的饭。”“这几天,姑姑们都在家,爹做了很多好吃的。”“我想吃白馒头,想吃肉!”陆婉婉到张家老宅门口的时候,见到了等在门口的张家五姐妹。张三盼没想到,陆婉婉还真敢回她们张家。张三盼连句话都没说,拿着手上的柳条就往陆婉婉身上打。几个姐妹都有了群殴的经验。扯头发的扯头发,扒衣服的扒衣服,挠脸的挠脸。张二盼专挑陆婉婉的软肉掐。陆婉婉被打的嗷嗷乱叫,几个孩子也被波及,想哭着跑回家,被几个姑姑推出来。四周围了一圈的邻居。没有人拦。有人甚至起哄:“扒了她的衣服,让她游街,干出这种事,就该浸猪笼!”陆婉婉被打得受不了,她不想走,娘家更容不下她。“张七宝,你出来,你出来,孩子都是你的!”“五个孩子都是你的,我还是你孩子的妈,你们张家不能这样对我”“还有振北,振北是咱俩的孩子!”“你要赶我走,振北就没有亲娘了!”“呜呜呜,张七宝,你不能这么没良心!”“你出来!你出来!”陆婉婉声嘶力竭,拼命想要往门里冲。张四盼再也忍不住,拿起铁锨,照着陆婉婉的背,就是一下。陆婉婉趴下了,嘴里渗了血。“陆婉婉,你毁了我一辈子,你毁了我一辈子!”“我打死你!我打死你!”张五盼真怕她四姐把人打死,死命拦着。“四姐,四姐,你冷静,你冷静。”张四盼一把推开张五盼:“毁掉的不是你!你被男人打过吗?”张四盼挽起自己的胳膊,露出手臂上斑驳的痕迹:“你知道我天天被神经病往死里打吗?”“我把自己卖了!我把自己卖了!让张七宝娶陆婉婉,让咱们张家有后,结果呢?”“全都不是张家的种!”“那我受过的那些苦,算什么?算什么!”张七宝终于从屋子里走了出来。他就那样站在门口。阳光洒在他的脸上,给他镀了一层柔亮的光。他看向陆婉婉的眼里,再也没有爱意,只剩下了厌恶和嫌弃,还有深深的不耐。陆婉婉直直对上了张七宝眼光。身子瑟缩了一下。“七宝,你相信我,孩子都是你的。都是你的!”“你不能这么没良心,我跟你过了七年,孩子给你生了五个,你养了他们这么多年,难道一点感情都没有吗?”“我是被逼的。”“我是想回城,是去求了王长根,可我不是自愿的。他都五十多了,我那时候才十八,我怎么会愿意,是他给我下了药,是他威胁我,不跟他好,就把我俩的事说出去。”“七宝,你知道的,我们家那时候太难了。我没办法,我没办法。”“我要是有办法,怎么会跟王长根那头猪在一起。”“还有三赖子,他发现了我跟王长根的事,他逼我的。”“我不愿意!我不是自愿的,我是被逼的!”“张七宝,我发誓,我保证,他们五个都是你们张家的种,他们都是你亲生的孩子,你不能不认,不能没良心。”呵。张七宝听着陆婉婉的话,思绪一下子就被拉到了他死之前。那时候,陆婉婉是怎么说的。“我发誓,我保证,他们这辈子只会有你这一个爹。你死了之后,我会让儿子们给你打幡摔盆……”然后,他张七宝就被扔到了大桥上。张七宝看着陆婉婉那张脸,一直看,一直看。那张脸变成面皮,陆婉婉自己撕了下来,一副鬼的样子,一副怪物的样子。血淋淋的。张牙舞爪的。青面獠牙的。张七宝觉得恐怖,觉得恶心。一个人,怎么能虚伪到这样的地步。张七宝从口袋里掏出了那份离婚证明。“陆婉婉,咱俩已经离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