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一剑照星河 > 第23章 酒肆小曲
  北风卷着碎雪扑在脸上,像无数细针扎刺。
  洛以安扶着封清凝拐过最后一道山梁时,靴底早已磨穿,露出的脚趾在冻疮与泥泞间反复挣扎。
  封清凝手背的灼伤被雪水浸得泛出惊心的红,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细密的痛,却始终抿着唇没吭一声。
  阿阮缩在两人中间,怀里的百宝囊被体温焐得温热,铜铃在奔跑中撞出细碎的响,此刻却安静得像揣了只冬眠的松鼠。
  直到暮色里浮起几缕歪斜的炊烟,三人紧绷的脊背才微微松懈。
  那是个嵌在山坳里的小镇,泥土夯成的矮墙歪歪扭扭,像被顽童啃过的麦饼。唯一的主街被马车碾出半尺深的泥辙,混着融化的雪水泛着乌光。
  镇口那间挂着酒旗的土屋,算是这里最体面的去处——尽管酒旗早已褪成灰扑扑的颜色,边角被风撕成了流苏,在朔风中摇摇晃晃,活像个打盹的老汉。
  “吱呀”一声推开木门,混着麦酒酸气、炖菜油香与汗味的热气扑面而来,把门外的风雪挡在了身后。
  柜台后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晃悠着,勉强照亮半间屋子。
  三张破木桌旁,几个裹着粗布袄的汉子正低头划拳,酒碗碰得叮当响。
  见有人进来,他们齐刷刷抬眼望过来,目光在封清凝腰间那柄虽蒙尘却依旧锋利的长剑上顿了顿,又扫过洛以安撕开袖口的锦袍,最后落在阿阮冻得通红的鼻尖上,好奇里裹着几分警惕。
  后厨帘子“哗啦”掀开,个系着油污围裙的胖掌柜擦着手出来。
  他小眼扫过三人,在看清封清凝衣料上暗绣的云纹、洛以安靴底残存的银丝时,眼里闪过点精明的光,可再看到他们空瘪的行囊和沾满泥污的裤脚,那点热乎气又凉了下去。
  “三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他声音平淡,像在数屋檐下的冰棱。
  洛以安抢先拉开张长凳,凳腿在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响。
  “先弄点吃的,越快越好。”
  他扶封清凝坐下时,指尖不经意触到她颤抖的手腕——不是冷的,是疼的。
  掌柜慢悠悠擦着手,眼皮都没抬:
  “本店小本经营,概不赊账。”
  洛以安脸上的笑僵了半秒。
  他手往怀里一摸,心口猛地沉下去——那只装着碎银的锦囊,许是坠江时被激流冲掉了,又或是奔逃中勾在了荆棘上。
  他转头看封清凝,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手背的伤处,轻轻摇了摇头。
  阿阮把脸埋得更低,辫梢的灰沾在粗布袄上,耳根红得要滴出血来。
  掌柜的脸立刻垮下来,转身就要掀帘子:
  “没银子?那对不住了……”
  “掌柜的留步!”
  洛以安忽然出声,脸上又堆起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只是眼角眉梢藏着点不易察觉的窘迫:
  “您看这样成不?出门在外谁没个不便?我给您唱段小曲儿,换三碗热汤面,保证是您这辈子没听过的新鲜调调!”
  这话一出,酒肆里霎时静了。
  划拳的汉子们停了手,眼睛瞪得像铜铃。
  唱曲换面?
  这穷山沟里哪听过这种规矩!
  连封清凝都蹙起眉,眸子里浮起层不赞同的冷光。
  阿阮更是惊得张大嘴,手里的百宝囊差点掉在地上。
  洛以安却像没看见似的,“唰”地展开折扇——扇骨上的玉片早在上次打斗中磕掉了角,此刻却被他摇得有模有样。
  他走到屋子中央那片仅容转身的空地,无视那些或嘲弄或好奇的目光,用扇骨在掌心敲起了拍子。
  “咚、咚锵……”
  调子起得突兀,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蹿高,接着又陡然沉下去,低得像闷雷滚过泥潭。
  转调处更是拐得生硬,活像赶驴人猛地拽缰绳,把好好的调子拽得七扭八歪。
  歌词更是东拼西凑,“月儿弯弯照九州”刚唱半句,突然拐到“东家打酒西家愁”,末了还塞进句“掌柜的面儿香喷喷”,荒腔走板得能把说书先生的板儿惊掉。
  “噗——”最靠近门口的汉子刚灌进一口酒,闻言直接喷了出来,酒星子溅在对面人的袄子上。
  紧接着,哄堂大笑炸开来,震得油灯火苗直跳。
  “这是唱的啥哟?杀猪都没这么难听!”
  “哈哈!这小子怕不是饿疯了,在这儿耍咱们玩呢!”
  阿阮把脸埋进臂弯里,指缝都不敢露。
  封清凝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可目光落在洛以安挺直的背影上,终究没说什么。
  那背影看着潇洒,她却瞥见他耳根悄悄泛起的红——这个向来爱面子的世家公子,此刻正为了三碗面,在一群素不相识的粗汉面前,唱着连街边乞丐都不屑的调子。
  洛以安却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杰作”里,不仅跟着跑调的拍子扭了扭腰,末了还抛了个自以为风流的眼风。
  那副“老子唱的就是天下第一”的模样,配上那魔音穿耳的曲调,荒诞得让人想笑又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掌柜原本抱着胳膊看笑话,看着看着,见满屋子酒客笑得前仰后合,连灶房里烧火的老婆子都探出头来瞅,再看看洛以安那副一本正经的荒唐样,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笑得上气不接,用围裙擦着眼泪:
  “行了行了!小子,你这曲儿……真是要了老命!”
  他朝后厨吼道:
  “三碗热汤面!多加臊子!算我的!”
  喊完,他的目光不由自主飘向封清凝。油灯的光忽明忽暗,照在她微垂的眼睫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即使鬓角沾着泥灰,手背缠着渗血的布条,那份清冷还是像山涧里的冰玉,在这满是烟火气的小屋里,反而越发显得夺目。
  掌柜看得愣了愣,又赶紧低下头,继续擦他的酒壶。
  很快,三大碗面端了上来。
  粗瓷碗边缘豁了个小口,里面却盛着满满的暖意——奶白色的汤面上飘着油花,臊子堆得像座小山,肥瘦相间的肉末混着豆瓣酱的香,热气蒸腾着,把三人的脸都熏得模糊了。
  洛以安像打了胜仗似的,得意洋洋坐下,把最大的一碗推到封清凝面前:
  “封女侠,尝尝咱这‘余音绕梁’的……呃,仙音换来的面!”
  封清凝抬眸看他,眼底依旧覆着层薄冰,可那冰层下,似乎藏着点无可奈何的暖意。
  她没说话,只是拿起筷子,小心翼翼避开受伤的手背,挑起一筷子面。
  热汤烫得舌尖发麻,却顺着喉咙一路暖到胃里,连带着紧绷的神经都松了松。
  阿阮早就饿得不行,小口小口地扒着面,脸颊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像揣了个小暖炉。
  洛以安看着她俩,脸上的得意慢慢淡下去,化成嘴角一抹真实的浅笑。
  他也端起碗,呼噜呼噜吃起来,好像刚才那个在众人面前唱着怪调的,是另一个人。
  酒肆里依旧吵吵嚷嚷,汉子们还在学他那跑调的小曲,笑声混着窗外的风声,倒也热闹。
  追兵或许还在山外徘徊,前路依旧埋着荆棘,可此刻,三双筷子碰着粗瓷碗的轻响,汤面蒸腾的热气,还有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像团温暖的火,暂时把风雪都挡在了门外。
  油灯在柜台后明明灭灭,把三人的影子投在泥墙上,歪歪扭扭地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