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坑洼的土路,发出沉闷的颠簸声。
越是靠近帝都的方向,空气中弥漫的肃杀之气便愈发浓重,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天地间的生机一点点抽离。
官道旁的村镇早已没了往日的喧嚣,断壁残垣间偶见几个面黄肌瘦的流民蜷缩着,眼神空洞得如同蒙尘的枯井。
一队队盔甲锃亮的士兵扛着长枪列队而过,甲叶碰撞的脆响与马蹄声交织,惊得枝头寒鸦扑棱棱飞起,留下几声凄厉的哀鸣。
运送军资的车队在尘土中缓缓前行,车夫们面色凝重,挥鞭的动作都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谁都能感觉到,一场巨大的风暴正在酝酿,山雨欲来的紧绷感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日傍晚,他们在一处废弃的山神庙避雨时,偶遇了一名奄奄一息的溃兵。
那士兵腹部中了一箭,血浸透了残破的军服,见到他们时,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最后一丝光亮,挣扎着道出了一个令人齿冷的秘密:
玄衣侯麾下的私兵竟乔装成流寇,在半月之内连劫三批送往边境的军粮,将这些救命粮囤积在城南三十里外的鹰嘴谷营地。
“他们……他们想断了边军的活路……”士兵咳着血,手指死死抠着地面,“那谷里……至少藏着十万石粮食……是要逼死前线的弟兄们啊……”
话音未落,他便永远闭上了眼睛。
山神庙外的雨越下越大,敲打着破败的窗棂,如同无数冤魂在哭泣。
洛以安捏紧了折扇,骨节泛白;
封清凝按在剑柄上的手微微用力,指腹陷入粗糙的剑鞘,眼底翻涌着彻骨的寒意。
军粮是边军的命脉,是数十万将士的命根子,玄衣侯此举,无异于饮鸩止渴的毒计,若不阻止,边境必乱。
“那鹰嘴谷,今夜便去闯一闯。”
封清凝的声音冷得像庙外的雨水:
“绝不能让粮食落在奸人手里。”
洛以安点头,脸上早已没了平日的嬉闹:
“烧了它。与其让粮食成为祸国的利器,不如化为灰烬,至少能让那些狼子野心之辈的算盘落空。”
阿阮攥着袖中的机关零件,小脸上满是与年龄不符的坚定:
“我也去,我的机关鼠能派上用场。”
是夜,乌云沉沉地压在天际,连一丝月光都吝啬给予。
风卷着残叶在旷野上呼啸,正是夜探行事的绝佳时机。
三人伏在鹰嘴谷西侧的密林里,借着枝叶的掩护向下望去,谷中景象尽收眼底。
营地被两圈木栅栏牢牢围住,内侧还挖了丈许宽的壕沟,沟沿插满了锋利的铁刺。
栅栏内灯火通明,数十座营帐呈环形排列,中央空地上堆满了用油布覆盖的粮堆,像一座座沉默的小山。
巡逻的士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皆是黑衣劲装,腰间配着制式统一的弯刀,步履沉稳,眼神锐利,绝非寻常流寇那般散漫——举手投足间的肃杀之气,分明是久经沙场的精锐。
更令人心惊的是,粮堆周围特意挖了防火沟,沟里注满了水,几处高台上还有士兵手持水桶来回巡视,显然是做足了防火的准备。
“守卫比预想的更严。”
洛以安压低声音,眉头拧成了疙瘩:
“硬闯就是自投罗网,光是栅栏内侧的弓箭手就能把我们射成筛子。”
封清凝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营地布局,指尖在地面轻轻勾勒着方位:
“东侧是营帐最密集的地方,也是守卫换岗的必经之路,防御看似严密,实则最容易制造混乱。声东击西。”
她语速极快,瞬间定下计策:
“我去东侧放火,引开主力守卫。阿阮,你带着机关鼠潜伏到西侧粮堆附近,等守卫被引开,就把鼠子送进粮堆底,你的自燃装置能烧穿油布吧?”
阿阮用力点头:
“没问题,我加了助燃的磷粉,一点就着。”
“洛以安,”
封清凝转向他,眼神凝重:
“你的轻功最好,负责掩护阿阮潜入,确保她得手。等火势起来,立刻在西侧栅栏外接应我,我们从那里突围。”
计划已定,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无需多言,默契尽在其中。
封清凝的身影率先融入黑暗,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贴着崖壁向下滑去,脚尖在湿滑的岩石上轻点,悄无声息地潜入了营地东侧的阴影里。
洛以安与阿阮则伏在原地,屏息等待。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东侧突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喧哗!
先是几声短促的惨叫被夜风吞没,紧接着,一团火光猛地蹿起,如同骤然绽放的烟花,瞬间舔舐上了营帐的帆布!
干燥的布料遇火即燃,转眼间,半片营地都被烈焰笼罩,火舌在风中狂舞,映红了半边夜空!
“走水了!快来人!”“有刺客!保护将军!”杂乱的呼喊声、兵刃碰撞声、士兵的惊吼声交织在一起,整个营地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乱成一团。
“成了!”
洛以安低喝一声,拉着阿阮如离弦之箭般冲出去。
两人借着夜色与混乱的掩护,像两只灵活的狸猫,避开几队慌忙向东侧跑去的守卫,贴着栅栏根快速移动,转眼便到了西侧粮堆附近。
阿阮从袖中摸出几只巴掌大的机关鼠,那鼠子做得活灵活现,皮毛是用油纸糊成的,肚内塞满了火药与浸油的棉絮,尾巴上缠着一小截引信。
她飞快地擦亮火折子,点燃引信,看着火星滋滋燃烧,猛地将机关鼠往粮堆底下一推。
那几只木鼠“吱溜”一声钻进油布与地面的缝隙,顺着粮堆的倾斜度往里钻,很快便没了踪影。
与此同时,洛以安从背后解下一张小巧的弩箭,掏出三支早已浸过桐油的箭矢,火折子“呼”地一下燃起,迅速点着箭头。
他屏息凝神,瞄准粮堆顶部的油布,手指一扣扳机——
“嗖!嗖!嗖!”
三支火箭拖着细长的火尾划破夜空,如同三颗坠落的流星,精准地射向不同的粮堆!
守卫虽有察觉,慌乱中挥刀格挡,打落了两支火箭,但最后一支还是“噗”地一声扎进油布,火焰瞬间舔舐开来!
就在火头刚刚蹿起的刹那——
“轰!轰!轰!”
连续三声闷响从粮堆底部炸开!
阿阮的机关鼠同时引爆,火光从粮堆内部猛地冲破油布,带着灼热的气浪向外喷涌!
内外夹击之下,火势再也无法控制!
干燥的粮草如同遇到火星的炸药,“噼啪”作响着燃烧起来,浓烟滚滚升腾,很快便与东侧的火势连成一片!
“不好!粮堆着火了!”
西侧的守卫终于反应过来,惊恐地呼喊着,却被熊熊烈焰逼得不敢靠近。
有人试图提桶灭火,可防火沟里的水根本不够用,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座座粮山在火海中坍塌、化为焦炭。
“走!”
洛以安拉起阿阮,转身就往预定的突围点跑。
此时,东侧的封清凝正且战且退。
她手中的长剑如同游龙,剑光所过之处,甲破人倒,几名试图拦路的士兵被剑气扫中,惨叫着倒飞出去。
但她吸引的敌人实在太多,黑压压的士兵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般不断逼近,将她的退路一点点压缩。
“就是现在!”
封清凝看准一个空隙,纵身跃起,长剑在身前划出一道圆弧,逼退近身的敌人,足尖在一名士兵的肩头一点,借力向西侧栅栏冲去。
就在她即将冲出栅栏的刹那——
“咔嚓!”一声巨响!
不远处一座被烈火灼烧的营帐突然坍塌,支撑帐顶的巨大横梁早已被烧得通红,此刻骤然断裂,带着万钧之势和呼啸的风声,如同倒塌的巨塔,朝着栅栏外的方向砸落!
而那里,正是洛以安与阿阮所在的位置!
横梁裹挟着火焰与浓烟,覆盖范围极大,根本避无可避!
“小心!”
封清凝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从未有过的惊骇与厉色!
她猛地回身,想冲过去推开两人,可身后几名悍不畏死的士兵却死死缠住她的剑,用身体挡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