骤雨如断线的银珠,砸在马车顶篷上噼啪作响,车轮碾过泥泞的土路,溅起半尺高的浊浪。
两匹骏马早已跑得鬃毛湿透,鼻翼翕动着喷出白雾,却仍在赶车人的狠抽下拼力狂奔——车厢内,洛以安靠在软垫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原本清亮的眼眸此刻紧闭着,只有压抑的喘息偶尔从喉间溢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热的温度。
封清凝跪坐在他身侧,素白的指尖反复探向他的额头,眉峰拧成了死结。
她将早已拧干的帕子重新浸入微凉的井水,小心翼翼地敷在洛以安的额上,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一件易碎的瓷器。
红绡则蹲在一旁,打开随身携带的乌木药箱,里面整齐码放着各式瓷瓶,她挑出一只刻着祥云纹的瓶子,倒出三粒莹白的药丸,递到封清凝手中:
“这是家传的‘清暑解毒丸’,对热毒瘀滞最是有效,让洛公子服下,再配上冷敷,应当能退些烧。”
封清凝点头接过,用温水将药丸化开,轻柔地托住洛以安的下颌,一点点将药汁喂进他口中。
或许是药效起了作用,又或许是照料得宜,半个时辰后,洛以安的喘息渐渐平缓,额头的热度也褪去不少,终于从混沌中挣脱,陷入了安稳的沉睡,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峻,多了些许脆弱。
马车终于在一处荒草丛生的土坡后停下——前方不远处,一座破败的河神庙静静立在夜色中,庙门歪斜着,门楣上“河神祠”三个大字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院墙塌了大半,只有几株歪脖子老槐树守在庙前,枝叶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
秦昭先跳下车,手持短刀在庙周围探查了一圈,确认没有埋伏后,才回头朝车厢比了个安全的手势:
“这里暂时安全,先进去避避雨。”
众人合力将洛以安抬进庙内,红绡找了些干燥的茅草铺在地上,封清凝则脱下自己的外衫盖在洛以安身上。
庙内积满了灰尘,供桌上的河神雕像早已残破不堪,只有一双空洞的眼睛望着门口,透着几分荒凉。
秦昭将随身携带的地图铺在供桌上,点燃一支火把,火光跳动着映亮了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玄衣侯的势力范围用朱砂红圈出,几乎覆盖了城郊所有要道,每一处关卡都标注着“重兵把守”的字样。
“这样下去不行。”
秦昭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眉头紧锁:
“我们乘坐的马车目标太大,玄衣侯的人正在城外大规模搜捕,只要再过一个关卡,就很可能被拦截。”
红绡也皱起眉:
“可洛公子刚退了烧,身体还虚弱得很,根本经不起再一次奔逃。”封清凝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洛以安熟睡的脸庞,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眼中满是担忧。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角落摆弄百宝箱的阿阮忽然抬起头,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着,手指还咬在唇边,忽然一拍手,清脆的声音打破了庙内的凝重:
“我有办法!声东击西!”
她说着,立刻将放在脚边的百宝箱抱到供桌上,“咔嗒”一声打开——箱子里琳琅满目,有各色丝线、小巧的银饰、卷起来的绢布,还有几包用油纸包好的粉末,最显眼的是一捆细竹篾和几张轻薄如蝉翼的韧性油纸,在火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你们看!”
阿阮举起一张油纸,献宝似的说道:
“这是我特意让爹爹给我做的,防水又结实,用来扎灯最合适不过!还有这个!”
她又拿出一个小小的锦盒,打开后里面是淡黄色的粉末,凑近闻还有淡淡的松香气:
“这是特制的荧光石粉,混了硫磺和硝石,点燃后能缓慢燃烧,发出的光可亮了,夜里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不等众人反应,阿阮已经拿起细竹篾忙活起来。
她的小手灵巧得很,先将竹篾弯成圆形,用细麻绳固定住,再将几根长竹篾交叉绑在圆框上,组成一个立体的灯架,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千百遍。封清凝看得有些出神,忍不住问道:
“阿阮,你怎么会扎灯?”
阿阮一边调整竹篾的角度,一边笑着回答:
“以前在家的时候,每到上元节,爹爹都会陪我扎孔明灯,我早就学会啦!不过这次这个,我要叫它‘星灯’,比普通的孔明灯好看多了!”
说话间,灯架已经扎好,阿阮拿起一张白色的油纸,小心翼翼地糊在灯架上,用浆糊将边角粘牢,生怕弄坏了。
待油纸干透,她又从百宝箱里翻出画笔和颜料——颜料是特制的矿物颜料,加水后颜色鲜亮,即使被雨水打湿也不会掉色。
她踮起脚尖,趴在供桌上,认真地画了起来。
先是一个高大的小人,穿着小生的宝蓝色袍服,腰间系着玉带,眉眼画得格外细致——剑眉斜飞入鬓,眼眸狭长,只是嘴角微微抿着,透着几分冷峻。
接着,她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巧的小人,穿着粉色的花旦裙裳,裙摆上还画了几朵小小的桃花,圆圆的脸上带着大大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看起来贼兮兮的,却又格外可爱。
两个小人没有摆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姿势,只是简单地手拉着手,小生的手微微握拳,像是有些不好意思,花旦的手则大大方方地握着,指尖还翘着,透着几分得意。
她的线条算不上流畅,甚至有些稚嫩,可每一笔都充满了灵气——尤其是花旦小人眼角的笑意,和小生小人故作冷淡却微微泛红的耳尖,抓得极为精准,仿佛下一秒就要从灯纸上跳下来。
秦昭原本还在盯着地图思索,瞥见灯纸上的画时,忍不住“噗”地笑出了声,他走上前,指着那两个小人,忍俊不禁地问道:
“阿阮,你这画的是……谁啊?”
阿阮得意地扬起小脸,下巴微微抬起,像只骄傲的小孔雀:
“当然是我和洛公子啦!这样才像嘛!那些追兵肯定以为我们想传递什么秘密信号,说不定还会猜这两个小人代表什么暗语,肯定会追着灯去看的!”
她说着,拿起那包荧光石粉,小心地倒入灯底的托架中,用火柴点燃——火星先是小小的一点,很快便蔓延开来,柔和而明亮的光芒从灯纸中透出,将那两个手牵手的小人映照得清晰可见,在昏暗的庙内显得格外温暖,即使隔着老远,也能看清画中的细节。
“好了!”
阿阮捧着星灯,快步跑到庙外的空旷处。雨已经停了,夜风带着泥土的清香吹过,撩起她额前的碎发。
她抬头看了看夜空,确认风向是东南后,小心翼翼地松开手——星灯先是晃了晃,接着便乘着夜风,缓缓向上飘去,晃晃悠悠地朝着与她们计划逃离的西北方向截然相反的东南方向飞去。
灯光在漆黑的夜空中格外醒目,像一颗坠落人间的星星,拖着淡淡的光晕,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庙内的几人都走到门口,望着那盏渐渐远去的星灯。
没过多久,远处就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那是玄衣侯的追兵,他们的火把在夜色中连成一片,像一条红色的河流。
“快看!那边有灯!”
一个粗犷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兴奋:
“上面还有图案!定是逆贼的信号!”
另一个声音紧接着喊道:
“追!快追!不能让他们跑了!”
只见那片红色的火把群很快调转方向,朝着星灯飘去的东南方向涌去,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几点微弱的火光,消失在夜色中。
庙内的几人终于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也垮了下来。
秦昭走上前,揉了揉阿阮的头发,语气里满是赞许:
“鬼机灵!这次多亏了你,不然我们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脱身。”
封清凝站在一旁,望着夜空中那盏越来越小的星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笑,又忍住了,只是目光下意识地瞟向庙内——洛以安不知何时醒了,正靠在门框上,脸色依旧苍白,却比之前好了不少。
他望着远处那盏搞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