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泼洒在城郊废弃的山神庙顶。
几人临时休整的偏殿内，只有一盏油灯摇曳着昏黄的光，将阴影拉得老长。
洛以安躺在铺着干草与粗布的简陋床铺上，眉头微蹙，呼吸虽不如白日急促，却仍带着几分未散的虚弱。
封清凝坐在床边的木凳上，正低头绞着帕子，准备为他擦拭额角残留的薄汗——白日里星灯引开追兵的安稳，本以为能换来半宿喘息，却没成想，更深的痛楚已在暗处蛰伏。
突然，洛以安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身下的粗布，指节泛白。
他原本平缓的呼吸骤然急促，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像是被无形的利刃狠狠刺穿了胸膛。
封清凝心中一紧，刚要开口询问，便见洛以安猛地从床铺上蜷缩起来，身体弓成了一张绷紧的弓，嘶哑的呻吟从齿缝间挤出来，带着极致的痛苦，如同困兽在绝境中最后的哀嚎。
“又来了……”
洛以安的意识还未完全被剧痛吞噬，心底只剩下这一个绝望的念头。
那源自血脉深处的诅咒，如同附骨之疽，总在他最虚弱时骤然发作。
可这一次，痛苦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猛——不再是经脉中隐约的灼热，而是滚烫的岩浆顺着血管奔涌，从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每一寸肌肤下的血肉、每一节骨骼、每一根神经，都在被烈火焚烧，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呃啊——！”
他死死咬住牙关，试图压制住翻涌的痛苦，可额头上、脖颈间的青筋还是暴突出来，如同扭曲的老树根，狰狞地盘踞在苍白的皮肤上。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单薄的中衣，贴在背上，带来一阵刺骨的凉意，却丝毫无法缓解体内的灼痛。
他的手无意识地撕扯着衣襟，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里，仿佛想将那颗正在被烈焰炙烤的心脏，从胸腔里硬生生掏出来。
封清凝早已扑到床边，刚要伸手扶住他痉挛的身体，目光却骤然凝固在他颈后的皮肤上——那原本只是隐约浮现的暗金色龙纹，此刻竟像是活了过来！
纹路顺着他的脊柱缓缓向下蔓延，如同拥有生命的毒藤，每一寸延伸都带着诡异的光泽。
龙纹所过之处，皮肤变得滚烫通红，甚至微微凸起，散发出微弱却不祥的金光，仿佛有一条无形的恶龙，正顺着他的血脉，一点点啃噬他的生机。
“洛以安！”
封清凝的声音带着颤抖，她伸手按住他的肩膀，试图让他平静下来，可指尖触到的皮肤，却滚烫得惊人，仿佛一碰就会被灼伤。
她看着那龙纹越过肩胛，径直朝着心口的方向爬去，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痛……清凝……好痛……”
洛以安的意识渐渐模糊，眼前只剩下一片猩红的灼热，耳边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
他本能地抓住封清凝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指腹下能清晰感受到她脉搏的跳动——那是无边苦海中，唯一能让他感知到“活着”的浮木。
封清凝看着他痛苦扭曲的脸，看着那即将蔓延到心口的龙纹，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越来越微弱的力道，心中一片冰凉。
她试过用内力梳理他的经脉，可刚一运气，便被他体内狂暴的力量反弹回来；
她翻遍了红绡留下的药箱，所有解毒镇痛的药丸，喂下去都如同石沉大海。
药物、内力，在此刻的诅咒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就在这时，一个疯狂而绝望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她曾听师父说过，有些源自血脉的诅咒，能被至纯至柔的气息暂时压制，而最贴近生命气息的，便是……
她没有时间犹豫，也没有余地退缩。
封清凝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近乎悲壮的决绝。
她俯下身，避开他痉挛的手臂，温热而柔软的唇瓣，轻轻落在了那正在向心口蔓延的龙纹上——那是龙纹最灼热、也最狰狞的部分，暗金色的光芒在她唇下微微闪烁，仿佛在抗拒着这突如其来的触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油灯的火苗停止了摇曳，洛以安粗重的喘息也短暂停滞。
她的吻，轻柔得像一片落在火焰上的羽毛，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力量。
唇瓣的微凉，与皮肤的滚烫形成鲜明的对比，如同春雨落在烧红的铁板上，带来一丝短暂却清晰的安抚。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那原本疯狂蔓延的龙纹，在她唇瓣落下的瞬间，竟骤然停滞了！
暗金色的光芒黯淡了几分，原本凸起的皮肤也微微平复，像是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蔓延的势头。
洛以安身体的痉挛，也随之缓和了些许，不再是之前那般剧烈的抽搐。
他发出一声模糊的、如同叹息般的呻吟，紧攥着封清凝手腕的力道，终于松了一丝。
那极致的痛苦似乎被抽走了几分，意识也清醒了些许，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唇瓣下的柔软，感受到那抹微凉带来的慰藉，如同在烈火中饮下了一捧清泉。
封清凝没有抬头，依旧维持着俯身的姿势。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唇下皮肤的灼热跳动，能摸到龙纹细微的凸起，甚至能感受到洛以安体内那股狂暴力量的挣扎。
一种复杂的情绪在她心中汹涌——心痛他承受的非人道痛苦，无奈自己只能用这种近乎献祭的方式安抚，还有孤注一掷的决绝。
这亲吻没有半分旖旎，只有血与泪的咸涩。
她能尝到自己落在他皮肤上的泪滴，冰凉的，混着他皮肤的灼热，一同渗入衣衫。
她一遍遍地、轻柔地吻着那狰狞的龙纹，从肩胛到心口，每一处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仿佛想用自己的气息，将那诅咒的痛苦一点点吸走，用自己的温度，去中和那焚心的烈焰。
偏殿内静得可怕，只剩下洛以安渐渐平缓的粗喘，和封清凝无声落下的泪滴。
油灯的光映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像是一场无声的救赎。
暗金色的龙纹在她的亲吻下，终于不再蔓延，只是静静盘踞在他的胸口，光芒微弱，如同沉睡的野兽。
封清凝的唇瓣已经被灼得泛红，可她依旧没有停下。
她看着洛以安脸上的痛苦渐渐褪去，看着他紧锁的眉头缓缓舒展，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只要能让他不痛，就算耗尽自己的力气，就算被这诅咒反噬，她也心甘情愿。
洛以安的意识彻底清醒了几分，他微微睁开眼，模糊的视线落在封清凝的发顶。
他能感受到她落在皮肤上的泪滴，能感受到她唇瓣的柔软与坚定，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冲淡了残留的灼痛。
他想抬手摸摸她的头发，想对她说一句“谢谢”，可身体却虚弱得无法动弹，只能任由她继续吻着，任由那抹微凉的柔软，将他从痛苦的深渊中，一点点拉回来。
夜色依旧深沉，山神庙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可偏殿内的两人，却仿佛隔绝了整个世界。
那暗金色的龙纹，曾是带来绝望的诅咒，此刻却成了连接两人的纽带，见证着一场跨越痛苦的、无声的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