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一剑照星河 > 第140章 女娃落草
  腊月初八,腊八节。
  北方的冬日本就酷寒,这日更是冷得尤为凛冽,铅灰色的天空低低压着,寒风卷着碎雪沫子在庭院里呼啸盘旋,刮过窗棂时发出呜呜的声响,如泣如诉。
  天地间一片苍茫,屋檐下悬着的冰棱足有半尺长,晶莹剔透却透着刺骨的寒意,呵出的气息转瞬便凝成白雾,在空气中消散无踪。
  侯府内却与屋外的死寂截然不同,处处弥漫着紧绷的紧张气息。
  下人们皆屏息静气,脚步放得极轻,却又透着难掩的匆忙——手里端着热水的、捧着干净布巾的、守在产房外随时听候差遣的,一个个面色凝重,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生怕惊扰了产房内正在经历生死考验的主母。
  产房里,光线被厚重的锦帘滤得柔和了些,却依旧挡不住那满室的焦灼。
  封清凝躺在铺着层层锦褥的拔步床上,额前的碎发早已被冷汗浸透,黏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
  她紧抿着唇,唇瓣被咬得失去了血色,原本清澈温润的眼眸此刻紧紧闭着,长长的睫毛因极致的痛苦而剧烈颤抖,像濒死挣扎的蝶翼。
  一波强过一波的阵痛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从腰腹间蔓延至四肢百骸,每一次袭来都像有无数把尖刀在体内搅动,让她几乎要被撕裂。
  她死死攥着身下的锦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掐入柔软的锦缎,留下几道弯月形的深痕,浑身的力气都仿佛被这剧痛一点点抽干,只剩下本能的隐忍与坚持。
  “夫人,再加吧劲儿!孩子就快出来了!”
  稳婆跪在床边,声音沉稳却难掩急切,一边小心地引导着她发力,一边吩咐一旁的丫鬟:
  “快,再换一盆热水来!”
  门外,洛以安早已没了往日的从容淡定。
  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却因为来回踱步而显得有些凌乱,墨发被寒风扫过,几缕贴在额角,脸色比产房里的产妇还要苍白几分,原本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眸此刻盛满了焦灼与不安,像一头被困在牢笼里的猛兽。
  他能清晰地听到里面传来的、封清凝压抑到极致的痛吟,那声音如同细密的针,一下下扎在他的心上,让他心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拳头攥得死紧,指骨咯咯作响,掌心被指甲掐出了血痕也浑然不觉,好几次他都忍不住抬脚想冲进去,却被守在门口的婆子死死拦住。
  “大人,万万不可啊!产房乃污秽之地,男子入内不吉,且会惊扰夫人生产!”
  婆子急得满头大汗,死死拽着他的衣袖,生怕他真的闯进去坏了规矩。
  洛以安猛地甩开婆子的手,声音因极度的担忧而变得沙哑暴躁:
  “什么吉不吉的!她在里面疼得要死,我怎能在外头等着!”
  话虽如此,看着产房紧闭的房门,想到封清凝的安危,他终究还是强压下冲进去的念头,只是踱步的速度更快了,那双深邃的眼眸死死盯着门板,仿佛要将它看穿一般,满心满眼都是里面那个正在受苦的女子。
  时间在这般煎熬中一点点流逝,从清晨到正午,再到黄昏。
  庭院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寒风似乎也更烈了些,产房内的痛吟声时高时低,每一声都揪着门外人的心。
  洛以安的腿已经有些麻木,却依旧不肯停下脚步,脸上的血色愈发稀薄,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无尽的焦虑与期盼。
  终于,在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透过云层洒向庭院的那一刻,一声极其嘹亮、中气十足的婴儿啼哭声,如同破开漫天阴霾的第一缕阳光,猛地从产房内传出,清脆而有力,响彻了整个侯府院落!那哭声带着新生的蓬勃力量,瞬间驱散了满院的压抑与紧张。
  “生了!夫人生了!是位千金!是位健康的千金小姐!”
  稳婆惊喜的报喜声紧随其后,声音里满是难以掩饰的喜悦,瞬间打破了产房内外的沉寂。
  洛以安浑身一僵,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愣在原地几秒钟,随即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推开房门冲了进去,带起一阵冷风,将门外的碎雪沫子也卷了些许进来。
  他全然无视了稳婆手中那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也顾不上产房内的杂乱,径直扑到床边,双膝几乎要触到地面,首先紧紧握住了封清凝虚弱无力、冰凉的手。
  她的手那么凉,像冰一样,指尖还残留着攥紧锦褥的力道,洛以安的心猛地一揪,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浓的哽咽,几乎不成调:
  “清凝……你怎么样?还疼不疼?辛苦你了……真的辛苦你了……”
  眼神里的心疼、后怕与失而复得的庆幸几乎要溢出来,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看得封清凝鼻尖一酸。
  封清凝疲惫地摇了摇头,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她的眼神还有些涣散,脸上满是疲惫,却在看到洛以安那张写满担忧的脸时,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其柔和的、属于母亲的微笑。
  那笑容虚弱却温暖,如同冬日里最暖的光,她轻轻动了动被他握住的手,示意他去看孩子。
  洛以安这才如梦初醒,目光缓缓移向稳婆手中的襁褓。
  稳婆连忙将孩子递过去,笑着道:
  “大人,您看,小姐多精神,哭声多响亮。”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几乎是屏着呼吸,从稳婆手中接过那个被裹在柔软锦缎襁褓里的婴孩。
  那襁褓是早就备好的,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样,触感细腻柔软。小家伙小小的一团,被裹在里面,轻得仿佛没有重量,却又重得让他心头一沉。
  他的动作僵硬无比,手臂微微颤抖,像是捧着世间最易碎又最珍贵的宝贝,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自己稍一用力就会伤到她。
  小家伙刚刚哭过,此刻正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小的扇子,盖在眼睑上,小嘴巴无意识地咂摸着,粉嫩的唇瓣微微动着,像是在寻找什么。
  她的皮肤还带着些淡淡的红晕,有些地方甚至还透着些褶皱,像只刚出生的小猴子,丑丑的,却又可爱得让人心都化了。
  洛以安看得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被施了魔法一般,喉结艰难地滚动了几下,才用一种近乎气音的、带着不可思议的语调喃喃道:
  “好小……真的好小……好软的一团……”
  他的声音里满是惊叹与新奇,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仿佛怕惊扰了怀中的小生命。
  封清凝靠在枕头上,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又爱不释手的模样,虽浑身无力,却还是被他逗得轻轻笑了出来,声音微弱却清晰,带着初为人母的温柔:
  “眉眼……像你。”
  洛以安闻言,猛地低下头,将脸凑近女儿的小脸,仔细地端详着。
  他屏住呼吸,一点点描摹着她的眉眼——那微微蹙起的小眉头,那紧闭着的、形状与他如出一辙的眼睛,还有那小巧的鼻梁,甚至是那无意识咂动的小嘴巴,越看越觉得这眉眼轮廓,果然与自己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一股难以言喻的、汹涌的父爱瞬间将他淹没,像是春日里的潮水,瞬间填满了他的整个心房,让他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女儿往怀里又搂了搂,低头在她柔软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极轻极温柔的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只想将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这小团子面前,护她一生平安喜乐,一世无忧。
  产房外,寒风依旧呼啸,可产房内却暖意融融。
  洛以安一手紧握着封清凝的手,一手小心翼翼地抱着他们的女儿,一家三口依偎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新生的喜悦与满满的幸福,足以抵御这冬日里所有的严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