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南月啊……”
张桂芬那一声,充满了刻意讨好、腻得人头皮发麻的呼唤,还回荡在清晨冰冷的空气里。
苏南月看着眼前这个,前几天还恨不得将自己生吞活剥,此刻却提着一网兜鸡蛋,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的恶婆婆,心中,只觉得一阵生理性的不适。
黄鼠狼给鸡拜年。
没安好心。
“妈,您这大清早的,是有什么事吗?”苏南月的语气,不咸不淡,充满了疏离。
她甚至,连将他们请进牛棚坐坐的客套话,都懒得说一句。
张桂芬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但一想到丈夫江卫国昨天晚上,跟她分析了一整夜的利弊,一想到那即将飞走的巨款和全村人的唾沫星子,她只能,强行将心底那股屈辱和怨毒,给死死地压了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又重新堆起了那虚伪的笑容。
甚至,还硬生生地,从那双刻薄的三角眼里,挤出了几滴,鳄鱼的眼泪。
“南月啊!”她的声音,瞬间就带上了哭腔,充满了“悔恨”和“自责”,“妈……妈知道错了!”
“以前,都是妈不对!是妈猪油蒙了心,被你那个不成器的弟弟和妹妹给撺掇的,才……才对你们娘仨,做了那么多的糊涂事!”
她一边说,一边抬起手,用那粗糙的袖口,擦了擦眼角那根本不存在的泪水,将一个“幡然悔悟”的恶婆婆形象,给演得是淋漓尽致。
“妈知道,你心里有委屈,有怨气。妈不求你现在就原谅我,妈只求你……只求你看在念安和月月,这两个还流着我们江家血的亲孙子孙女的份上,再给我们一次机会!”
她将手里那满满一网兜的鸡蛋,强行就往苏南月的手里塞。
“你看,这天一天比一天冷了。你们娘仨,就住在这个四处漏风的破牛棚里,这……这要是冻着了,病着了,可怎么办啊?”
“听妈一句劝,跟我们,回家吧!”
“回家?”苏南月没有接她的鸡蛋,只是淡淡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充满了说不出的讥讽。
“对!回家!”张桂芬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嘲讽一样,连忙小鸡啄米似的点头,脸上,是前所未有的“诚恳”和“热情”。
“我已经把你住的那间偏房,给收拾出来了!被子,也给你换了新的!我还让你爹去镇上,扯了二尺肉回来!就等着你们娘仨,搬回去,咱们一家人,好好地,吃顿团圆饭!”
她拉着苏南月的手,那双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是那样的“温暖”。
“南月啊,妈跟你保证!从今往后,在这个家里,你就是最大的功臣!家里的活,再也不用你一个人干了!家里的饭,你想吃什么,妈就给你做什么!”
“还有晏儿寄回来的钱,以后,也都由你来保管!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妈绝不多问一个字!”
她顿了顿,终于,图穷匕见,说出了她今天真正的目的。
“只要……只要你别走。”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哀求。
“部队那种地方,人生地不熟的,哪有咱们自己家里好啊?你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去那么远的地方,要受多少苦,遭多少罪啊?”
“听妈的话,别去随军了,好不好?”
“咱们一家人,就在家里,和和美美地,过日子,行吗?”
一番话,说得是那样的“情真意切”。
那样的“感人肺腑”。
仿佛,她真的,已经变成了一个,幡然悔悟、一心只为儿媳和孙子孙女着想的、中国好婆婆。
要是换做一般人,尤其是这个时代,那些心软的、以夫家为天的女人,被她这么一套“感情牌”打下来,可能真的,就动摇了。
然而,苏-/南月,只是静静地听着。
她看着眼前这个,演技堪称炉火纯青的张桂芬,心中,毫无波澜。
甚至,还有点想笑。
鳄鱼的眼泪,能信吗?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这个老虔婆,之所以会放下身段,跑到这里来,跟自己说这些软话,演这出大戏。
不是因为她良心发现了。
更不是因为她真的心疼自己和孩子。
她怕的,只是失去江晏这棵摇钱树。
她怕的,只是自己以后,在村里抬不起头来。
她怕的,是自己那舒坦的好日子,到头了。
所以,她才不惜一切代价地,想把自己这个“财神爷”,给重新哄回那个牢笼里去。
想得美!
苏南月看着张桂芬那张充满了“期盼”和“悔恨”的脸,心中,只觉得一阵反胃。
她缓缓地,将自己的手,从张桂芬那虚伪的钳制中,抽了出来。
张桂芬的心,猛地一沉!
她还想再说点什么,来挽回局面。
苏南月却已经,不耐烦再看她表演下去了。
她直接,打断了她那即将出口的、新一轮的“感情攻势”。
她看着张桂芬,脸上,甚至还露出了一抹,极淡的、客气的微笑。
但她说出的话,却像是一把最锋利的、淬了冰的刀子,瞬间,就将张桂芬所有的幻想和希望,都给斩断得,一干二净!
“妈。”
她淡淡地开口。
“您的心意,我领了。”
“但是……”
苏南月顿了顿,迎着张桂芬和江卫国那瞬间变得无比紧张的目光,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去镇上的车票,我已经买好了。”
“有些事,做了,就回不了头。”
“就像有些伤疤,结了痂,看似好了,但只要一揭开,里面,还是血肉模糊。”
“妈,您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