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天亮时,江屿白先看见了枕头上的血。
  他从床上弹起来,捧着我的脸:“怎么又流血了?我叫医生。”
  他的手在抖。
  我差一点又信了。
  “空调太干。”
  我推开他,进了洗手间。
  内裤上,有一小片淡红。
  我的手开始抖。
  周棠那句话在耳边炸开:孕早期最怕见红。
  我扶着门框慢慢蹲下去,终于想明白了。
  每往他心底听一层,我就流一次血。
  孩子跟着我,也在流。
  想听清他的真心,就得拿孩子的命去换。
  这一天,江屿白推了所有的会。
  他收走我的手机:“孕妇少看屏幕,辐射大。”
  又跟保镖老陈交代:“这几天太太不出门,要什么我去买。”
  他削了苹果,切成小兔子,一块块喂到我嘴里。
  【老婆就该被我这么养着。】
  刚结婚那年,我说想吃兔子苹果,他切坏了一整袋,指头上贴满创可贴。
  后来他越切越好看。
  我嚼着苹果,再也不敢往下听。
  下午,婆婆扶着宋晚进了门,保姆拖着一只行李箱跟在后面。
  “晚晚出院等移植,没人照顾,先住这儿。”
  婆婆环顾一圈,指着走廊尽头:“就住画室吧,朝南。”
  那是我的画室。
  江屿白说过,那间屋子永远只属于我。
  宋晚掩着鼻子咳了两声。
  婆婆立刻皱眉:“颜料味对病人不好,全搬去阳台。”
  外面在下雨。
  我看向江屿白。
  他避开我的眼睛:“画以后还能画,晚晚现在闻不得这个。”
  婆婆坐到我身边,拍着我的手,笑得慈眉善目:“黎黎,孩子以后还能要,救人要紧。”
  和他心里那句一字不差。
  原来这句话,在江家是家训。
  婆婆学了五年,也没学会在心里演戏。
  我不用流一滴血,就听得清清楚楚:
  【等骨髓抽完,这个媳妇也就没用了。】
  【连她那点怪本事都查透了,手把手教屿白在心里背词。】
  【一个没成形的孩子,哪有晚晚的命金贵。】
  她拍着的那只手腕上,还戴着她送的金镯子。
  结婚那天,她亲手给我戴上,说江家总算等来了好媳妇。
  五年了,我一天都没摘过,洗澡都戴着。
  她等的,原来是一管骨髓。
  晚饭时,宋晚夹了一筷子鱼放进我碗里。
  “姐姐多吃点,你身子好了,才能救我。”
  我把鱼拨到一边:“闻不了腥。”
  宋晚手一抖,筷子掉在地上,人跟着往后一软。
  江屿白松开我,冲过去把她横抱起来,一路抱进画室,门都忘了关。
  宋晚揪着他的衬衫:“阿屿,我是不是活不成了?”
  “胡说,周三一过,你就好了。”
  她的心声隔着半扇门飘出来:【周三一过,这个家也该换女主人了。】
  我起身去了阳台。
  雨水泡烂了一地画布,颜料一道一道往下淌,像哭花的脸。
  最上面那幅,是我画的江屿白。
  求婚那年冬天,我画了整整三个月,他说要挂在卧室里看一辈子。
  我把它翻过来,扣在了地上。
  十一点,江屿白回到卧室,眼底全是疲惫。
  我坐在床边等他。
  “屿白,周三我签。”
  他愣住了。
  “只有一个要求。”
  我把手放在小腹上:“去周院长那之前,先陪我去棠棠那儿,听一次宝宝的心跳,听完我跟你走。”
  他眼眶一下红了,把我紧紧抱进怀里:“好,我陪你听。”
  【老婆终于想通了。】
  我靠在他肩上,闭上眼。
  他心底那层说了什么,我不再去听。
  从今往后,他的心,我一个字都不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