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那年秋天,南溪的桂花开得特别早。
我的肚子一天天鼓起来,雨停了,老屋的瓦也被人修好了。
修瓦的师傅说,是河对岸那个城里人请的,钱给了双份,叮嘱一句都别提他。
江屿白说话算话,一步都没过河。
每天早上,老屋门口的台阶上会多出一杯牛奶,玻璃杯外裹着一块手帕,还是温的。
我一次都没喝过。
我把它端给隔壁的大黄狗,大黄狗喝得尾巴直摇。
第二天,台阶上照样有一杯。
周棠来看我,坐在门槛上剥橘子,说起城里的事。
宋晴捐了骨髓,手术一做完就出了国,再没跟她姐联系。
宋晚的命保住了,一个人住在出租屋里,每天给江屿白打电话,从来没人接。
婆婆被江屿白请出了江家老宅,搬回了乡下,听说逢人就哭,说儿子不要她了。
“江屿白把公司交给了职业经理人,股份转了一半到你名下。”周棠把一瓣橘子塞进我嘴里,“我替你拒了,他又转了一回,我又拒了。”
我嚼着橘子,酸得眯起眼。
十月底,离婚协议寄回来了。
他签了字。
签名底下多了一行小字:孩子的长命锁,我放在你外婆的坟前了。
我去外婆坟前看过。
那只刻着“安”字的锁,被一块红布仔仔细细包着,压在一块石头底下。
我把它揣回了家,放进抽屉,再没打开过。
冬至那天夜里,我在县医院生了个女儿。
七斤二两,哭声又响又亮。
护士抱着她出来,又折回来问我:“外面有个男人,从半夜站到现在,要让他进来看看吗?”
我隔着门板,听见了他心里的声音。
很轻,很慢,一遍又一遍,没有一句是背过的。
【对不起。】
【对不起。】
【黎黎,宝宝,对不起。】
从前我以为,只要他肯在心里说一句真话,我什么都愿意原谅。
现在他心里全是真话了。
可我已经不想听了。
“不用了。”
我跟护士说:“让他回去吧。”
护士出去了,门外安静了很久,然后传来一下一下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女儿。
她皱着一张小脸,攥着我一根手指,睡得很沉。
“叫你听听,好不好?”
温听听。
往后这世上那么多的心,吵的,静的,真的,假的,妈妈都不听了。
我把她贴在胸口。
她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我身上,又小,又暖。
我这辈子听过最多的谎话,来自一颗心。
往后余生,我只听这一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