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里最后一点未干的水痕也消失了。
李锦泽放下手机,屏幕暗下去,倒映出他通红的眼眶和湿漉漉的脸颊。他没去擦,任由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在皮肤上带走泪水的温度。
哭没有用,他早就知道。
可知道归知道,身体有它自己的反应。那些滚烫的液体冲垮堤坝,把一直压在心底的砂石都冲了出来,露出底下被磨得生疼的骨肉。
现在哭完了,胸口空荡荡的,反而能喘气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深秋的风灌进来,带着远处城市边缘工业区特有的铁锈和冷却塔水汽的味道。
楼下路灯的光晕里,几只飞蛾不知疲倦地撞击灯罩,发出细微的啪啪声。
苍苍在这个时候浮现在他肩头,轻轻蹭了蹭他,光团比平时黯淡了些。
【好些了吗?】
李锦泽没回头,目光落在远处黑夜与灯火交界的模糊线上。“你说,他到底怎么想的。”
苍苍沉默了一会儿。
【褚明瑄在最后做了利益最大化之外的选择,他认为你的存活比他的复仇更重要,或者至少同等重要。】
“利益最大化……”李锦泽重复这个词,嘴角扯了扯,“他要是真打算过利益最大化,就该把我绑去天衍,或者干脆杀了我取走本源。那才是乌拉克多家族该做的事。”
【所以他不完全是乌拉克多家族的人了。】苍苍的光晕轻轻碰了碰他的耳尖,【他从决定保护家人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背叛了家族灌输给他的一切。】
背叛。
李锦泽想起漫画里那张脸,疲惫底下藏着一丝温柔嘲弄的脸。
褚明瑄从小到大都被教导要争夺,要吞噬,要不择手段向上爬。
李余恩把那些实验和改造称为进化,把对亲人的利用称为物尽其用。
可惜物品是没有思想的,而人类创造了万千哲学与科学,他们恰恰有最最不可思议的奇思妙想。
所以褚明瑄最后选择用一场盛大的自毁,把所有这些都炸上了天。
连带他自己。
“真是个疯子。”李锦泽低声说,这次声音里没有讽刺,只有沉甸甸的疲倦。
风大了一些,吹乱他额前的白发。肩头的伤又开始隐隐作痛,领航官的药膏镇住了腐蚀,但新肉生长时的刺痒和牵扯感一阵阵传来。
他伸手按住伤口,隔着布料能摸到下面纱布的轮廓。
活着就会痛,愈合会痛,失去会痛,明白一些事情也会痛。
苍苍飘到他面前,光团拉伸变形,最后变成一个扁扁的箭头,指向书桌方向。
【裴天荥离开前留了东西给你,在抽屉里。你考虑一下要不要现在看吧。】
李锦泽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躺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没有封口。
他取出里面的东西,是一份简短的调查报告复印件,关于黑水村地窖事件的初步结论,还有几张现场照片。
照片拍得很清晰,地窖墙壁上那些扭曲的涂鸦被放大了,能看出并非随意乱画,而是残缺的仪式符文。
报告里提到,符文的核心结构指向一个古老的禁忌召唤阵,关联的是一位在记载中早已被封印的“混沌母体”。
“母亲醒了……”李锦泽喃喃道。
报告继续写道,现场残留的能量波动与之前羽星被劫持地点的波动有高度相似性。领航官怀疑,劫走羽星的能力者,与唤醒母体的仪式直接相关。
光明可以成为钥匙,也可以成为封印。
而地窖里那个怪物,只是仪式失败或中途被打断产生的副产物,一个早产的畸形子体。
文件最后一页是手写的便条,裴天荥的字迹刚劲潦草:
“好好养伤,这事没完,在领航官没死绝之前轮不到你们小孩继续插手。竞赛重启会另行通知,在那之前安分上课,林老师给你批了假,痛就说出来好好歇着,别硬撑。”
李锦泽放下文件,走到卫生间的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
冷水扑在脸上,刺得皮肤一紧。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人。
白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红色眼瞳还残留着血丝,但眼神已经冷静下来,像淬过火的刀,表面的水光底下是冷硬的钢。
他擦干脸,回到床边坐下。苍苍又变回光团,安静地悬浮在枕头上方。
“苍苍。”
【嗯?】
“你说过,人气和寿命都能兑换成本源强度对吧。”
【是的,但是寿命兑换是不可逆的,且存在阈值,过度兑换会导致生命线提前崩溃,就像透支信用卡最终会破产。】
“那如果……我想变强,快一点变强。”李锦泽看着自己的手掌,银灰色的生命线在皮肤下隐约可见,“除了等着漫画更新赚人气,还有别的办法吗?”
苍苍的光晕波动变得剧烈,显然在紧张。
【有,但非常危险。你可以主动进入高浓度混沌环境,用你的纯化性去炼化混沌能量,将外在的无序转化为内在的秩序。
过程极度痛苦,且有被反噬同化的风险,一旦失控你会变成比黑水村那个怪物更可怕的东西,但你放心,我会尽可能的保护住你,至少让你不被混沌吞噬掉意识。】
李锦泽握紧了手。
高浓度混沌环境,黑水村那样的地方,或者其他更高污染浓度的区域。
他想起了那个被侵蚀的流浪者死前的话,想起了地窖里粘稠的黑暗,也想起了褚明瑄最后望向他的眼神。
那个疯子用命给他铺了路,不是让他继续缩在壳里等死的。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个问题。”他轻声说,然后摇了摇头,“但其实没得选。活着就得往前走,哪怕前面是悬崖。”
苍苍沉默了很久,最后光团慢慢沉降,落在他的膝盖上,像一只冰凉的手。
【如果你真的决定走这条路,我会尽可能提供辅助,但我屏蔽掉的只有本源消耗的痛苦,其他的痛苦必须你自己承受,每一分每一秒。】
“我知道。”
夜深了。
李锦泽躺下去,闭上眼睛。肩头的伤还在隐隐作痛,脑海里翻腾着今天的画面:夏言森在路灯下泛红的眼眶,林泽挥剑时绷紧的下颌线,楚欣瑶火焰照亮的地窖,白梦澜碎裂的冰墙,还有最后裴天荥那道劈开黑暗的炽白光芒。
也有更远的画面:母亲李砚舟在实验室外偷偷塞给他的糖,褚明瑄小时候牵着他手走过长廊时温暖的掌心。
所有这些都是重量。
压得人喘不过气,却也让人在深夜里,感觉到自己还在往下扎根。
窗外,飞蛾终于撞破了灯罩,残缺的翅膀在光晕里打了几个旋,坠落进下方的草丛。
夜还很长。
但天亮之后,日子总要继续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