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的灯光调得很暗,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只有远处几点零星灯火,证明着另一个世界的存在。
苍苍刚才提醒李锦泽漫画又更新了,做好再在屏幕上见到褚明瑄的准备后,李锦泽打开了手机。
背靠床头,指尖在冰冷的电子屏上缓慢滑动,漫画更新的页面散发着莹白的光,映亮他苍白的脸和没什么表情的红色眼瞳。
前段剧情掠过眼前。他被领航官释放后来到自己家的别墅,发现褚明瑄早已等在那里,那些对话,假意周旋与暗中算计。
画面一格格翻过,与他亲身经历的重叠又错位,漫画里的台词更戏剧化,他的表情被画得更淡漠疏离,褚明瑄的笑容在浓烈的色彩对比下更添几分疯狂的美感。
他看得很快,这些他都知道,亲身走过一遍的路,再看也只是确认漫画没有偏离太多。
直到画面跳转到褚明瑄被押送的车辆内。
车厢昏暗,褚明瑄靠在对面的座椅上,绿发在阴影里显出沉郁的色泽。漫画给了他一个特写:红色眼瞳半阖,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手指在膝盖上极轻地敲击,像在计算什么。
然后视角切回学校。
【林泽、楚欣瑶、白梦澜、夏言森四人聚在宿舍。气氛凝重,桌上摊开着地图和笔记。
林泽眉头紧锁,蓝紫色的眼睛盯着空气中某一点。楚欣瑶攥着拳头,红衣在画面里像一团闷烧的火。】
【白梦澜低头快速演算着什么,纸面上布满符文。夏言森沉默地调配药剂,异瞳专注得近乎偏执。
他们在尝试用本源溯源法阵寻找李锦泽的位置。
画面精细描绘了法阵构建的过程:魔力线条在空中交织,光芒明灭不定,几次接近成功又溃散。林泽额头沁出汗珠,楚欣瑶的火焰忽强忽弱,白梦澜咬住下唇,夏言森手中的药剂瓶微微发颤。
失败了。
就在绝望开始弥漫时,林泽忽然怔住。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那里浮现出极淡的银色光点,光点跳跃着,指向某个方向。
“他的本源……在呼唤。”林泽抬起头,眼睛里有难以置信的光,“但太微弱了,被什么东西屏蔽着。”
漫画用一整页展现接下来的画面:四人将魔力汇聚,注入改良后的法阵中心。光芒大盛,银色线条交织攀升,最终凝聚。
一只由光构成的蝴蝶,翅膀边缘闪着星屑般的光点。接着是第二只,两只蝴蝶在空中翩跹交绕,划出优美的弧线,最终落向法阵中央一颗缓缓旋转的银色星辰。
由两只蝴蝶和一颗星星组成的银色法阵。
“能量波动稳定,指向性很明确!”夏言森紧盯着手中一个不断旋转的菱形水晶仪器,语气带着兴奋“老林,你这个本源溯源阵也太厉害了,真的能追踪到李锦泽!”
林泽面色凝重,双手维持着引导法阵的姿势,蓝紫色的眼眸紧盯着法阵核心那缕摇曳的银色光丝:“最好别高兴太早。这阵法消耗巨大,而且只能追踪到他最后一次使用本源的地点。我们必须要尽快,如果他真的遇到了危险,恐怕迟则生变。”】
李锦泽滑动屏幕的手指停下了。
他盯着那个法阵,房间很安静,能听到自己呼吸的声音,平稳得过分。
【画面再次切换,这次是回忆视角
褚明瑄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但漫画给了他的脸一个特写,接着下一格的左上角出现了【一天前】三个字
褚明瑄指尖环绕着魔力荧光,正顺着别墅的缝隙渗出,悄无声息,与此同时李锦泽空荡荡的宿舍里,角落的阴影中,一点绿色荧光亮起。
褚明瑄留下的本源印记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法阵,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稳稳地燃烧着,将李锦泽残留在房间里的本源波动小心地包裹,凝聚在一起。
而在林泽四人来到宿舍取走这团本源的时候,法阵自动解除了。
漫画用分镜拉远然后将三个场景并列:车厢内一脸胜券在握的褚明瑄,宿舍里燃烧的绿色光点,以及主角团面前终于稳定成形的银色法阵。
然后是一段独白,标注属于褚明瑄的内心。文字框嵌在画面边缘,字体是病态的优雅斜体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选择那条最麻烦的路。”
“你舍不得那些光。哪怕那光会烧到你。”
“李锦泽,那就去吧,带着我那份。”
“反正这个破世界……早就烂透了。”】
李锦泽的视线凝固在那些字句上。红瞳一眨不眨,屏幕的光在他眼底跳动。
他继续往下翻。
后续的画面快节奏推进,主角团定位成功,破墙闯入天衍基地激战,赫伯特现身,褚明瑄自毁,白光吞噬一切。最后是荒地,众人被传送出来,领航官赶到,废墟调查。
漫画用了几页来渲染褚明瑄自毁前的表情。
那张和他有几分相似的脸上,没有疯狂,没有恨意,甚至没有解脱。
深不见底的疲惫,疲惫底下一丝极其隐蔽,近乎温柔的嘲弄。
嘲弄这个世界,嘲弄天衍,嘲弄他自己。
也嘲弄那个终于选择了光和自由的弟弟。
最后一格画面,是李锦泽站在荒地上,望着爆炸方向,白发被风吹乱,红色眼瞳空茫地映着远方未散的烟尘,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蜷起,像想抓住什么,又什么都抓不住。
更新到此结束。
屏幕暗了下去,自动锁屏。
病房陷入更深的昏暗。窗外的城市灯火依然零星,夜还很长。
李锦泽维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背脊挺直,肩膀绷着,手里还握着已经暗掉的电子设备。
然后,很轻地,他嗤笑了一声。
那笑声短促、干涩,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在安静的病房里清晰得刺耳。
“你真聪明。”他对着空气说,声音平稳,甚至带着点夸奖的意味,“全都算好了。屏蔽是你破坏的,定位是你留的。你早就知道我不会带林泽过去,早就知道我会向领航官求救,早就知道……最后会变成那样。”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弧度,眼睛却冷得结冰。
“连自己怎么死,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话音落下的瞬间,有什么东西碎了。
不是声音,是那层一直绷着的、坚硬的壳。从心脏的位置开始,裂纹蛛网般蔓延,瞬间爬满整个胸腔,然后炸开。
滚烫的液体冲上眼眶,猝不及防,蛮横无理。
李锦泽猛地闭上眼,但太迟了。泪水从眼角涌出,滑过苍白的脸颊,在下颌汇聚,然后坠落。
一滴。砸在暗掉的手机屏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无声无息,却来势汹汹。他咬住牙关,下颌线绷得像要裂开,手指攥紧了机身,指节泛出青白色。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个疯子早就铺好了所有的路。从破坏屏蔽,到留下印记,到预判他的每一个选择。
褚明瑄算准了他会挣扎,算准了他会心软,算准了他终究无法彻底变成和他们一样的人。
也算准了自己会死。
看着屏幕上的那张脸,他想起小时候,褚明瑄还会牵着他的手,带他穿过家里的走廊,那双绿眼睛和他打闹的时候笑起来会弯成月牙,后来那双手变冷了,眼睛里的光熄灭了,只剩下一片血色的疯狂。
李锦泽低下头,额头抵住冰冷的手机屏幕。泪水打湿了玻璃,模糊了倒影中自己通红的眼睛。
窗外,几缕薄云飘过,遮住本就稀疏的星光。
他解锁屏幕,重新点亮漫画页面。指尖划过最后那些画面,停在褚明瑄自毁前的那一格。
然后他关掉漫画,点开浏览器,在搜索栏输入一行字
“To be, or not to be, that is the question.”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个问题。